植物短诗，就是把花草树木按照十几行以内现代诗的形式来写。就像给一棵树拍证件照一样，背景要干净，主体要清楚，不要摆放过多的道具。行数一般控制在八行左右，超过十五行就会变成另外一种类型。植物短诗并不等同于咏物诗。咏物诗一般都会借物抒情，短小的诗歌也可以只描绘出一个动态的画面：豆荚炸裂开来、爬山虎紧紧地攀附在墙壁上、露珠从叶子尖端滚落下来。

流变

早期的小诗受到了俳句、泰戈尔的影响，描写植物的时候常常选取一个瞬间。冰心《繁星》中有关于花和芽的片段，就像速写一样。后来口语化了，植物短诗往日常里走，不再端着。到了八十年代的时候，杨树、野花这样的短章，用身体意象来代替植物修辞。近几年来，植物短诗在手机上广泛传播，三五行配上一张图片，就像给叶子贴上了标签一样。短并不是偷懒，而是刀子磨得锋利了，一刀下去就把植物的筋给割断了。

体例特征

分行自由，不押韵的人占大多数。节奏由断句、换行来掌握，就像用剪刀修剪树枝一样，剪一刀就是一层意思。语言比较口语化，少用一些现成的词语如“娇艳”、“芬芳”。写气味可以用“像掰开的青瓜皮”来描述，写颜色可以用“嫩绿像刚冲的茶水”。短诗就像在菜市场挑选蔬菜一样，选择最鲜嫩的一根，不整捆买回家。句子常常留下一半，就像树影投射到墙上一样，轮廓已经出现，但是细节却被风吹走了。

经典样本

顾城《野花》：“野花，星星点点，像丢失的纽扣撒在路上。”四行，野花变得很小而且很具体，就像衣服上掉下的纽扣一样。顾城另外一首《杨树》是这样的：我失去了一个胳膊，就睁开了一只眼。断枝处的新芽如眼睛，植物的身体直接转化为人的经验，不做任何解释。艾青的《树》中写的是树和树之间的距离，在地上孤立无援，在地底下根须缠绕在一起，短句如同锄头一样一下一下地挖土。张枣《镜中》的一句“梅花便落了下来”，这里的梅花并不是用来做背景的，而是用来作为情绪开关的，只要一按这个开关，梅花就会随之落下。废名《妆台》中所描写的梅花，短句截断，犹如窗花贴在玻璃上。

写作门径

抓一个动作，不要写整株，只写一个尖。新芽从树皮里钻出来，就像指甲掐进手掌一样。落下的花瓣贴着水洼，就像邮票粘在信封上了。写蒲公英的时候不写“自由”，只写“风一吹，白毛散开成了几片降落伞”。写牵牛花的时候不写“顽强”，只写“藤蔓把竹竿缠了三圈，还在往上够”。短诗留白、植物只说一半、另一半由读者自己想象出来。把“道理”钉在句尾是非常不好的。要像剥豆子一样，剥到最后只有一颗豆子了就停下来，不要把豆壳也一起吃掉。

常见的毛病

堆意象。一首八行塞进根、茎、叶、花、风、雨、露、蝶，像杂物间。感叹太多。每一行都出现了一个“啊”，把植物都喊得抬不起头来。解释得过多，写成“这朵花代表坚强”，把读者的活抢了。短诗最容易出现的是最后升华成了鸡汤，就像好好的一碗青菜汤里飘着油花。还有滥用排比的现象，三行一个“有的”，植物全部站成了队伍，没有了野趣。

可以套用骨架

骨架一：把植物的细节换成身体的动作。例如“含羞草被碰一下就会闭合起来，好像被烫伤的手一样”。骨架二：植物在某一时刻所处的状态，与记忆闪回并列。例如“槐花开了，旧自行车铃还卡在车把上”。骨架三：以植物为尺子来测量四季。例如“银杏树已经长了三次了，但是巷口的修鞋摊还没有收钱”。骨架四：把植物当成人，只给一个动作，不给性格总结。例如“仙人掌在窗台上举起巴掌，没有扇下来”。这些骨架就像衣架一样，挂着什么样的衣服就看手里有没有相应的布料。

短诗清单

顾城的《野花》、《杨树》、艾青的《树》、废名的《妆台》里有梅花，张枣的《镜中》里有梅花，冰心的《繁星》片段中有梅花。每一首都在十行左右，描写一种植物的一个横截面，并不多作展开。读起来就像是把豆荚掰开来一样，里面的豆子就蹦出来了，并且不会拖泥带水。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曾经写过冰箱里的一颗李子，三行，水果也属于植物的一种延伸，短到可以一口吃掉。

边界

植物短诗和植物散文诗之间的界限是行数和密度。超过二十行，细节铺得太满，就如把整片森林搬到客厅里一样。短诗只取一片叶子、一个芽、一次掉落。不必照顾全貌。有的人把植物当作背景板来用，并不是在描写植物，而是在借地方说话。植物也要站到台前，即使只露出半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