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初八。浴佛节。庙里人挤人。香火味儿呛得人直咳嗽。山门外头卖香烛的、卖素食的、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排出去二里地。没人管这叫浴佛节。老派人张嘴闭嘴都是“四月八”。

浴佛这事儿本身有讲究。天不亮庙里的师父就把那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太子像请出来。铜的。不大。搁在一个莲花座似的盆里。盆里早备好了香汤。香汤不是随便烧锅水就行的。用沉香、白檀、甘松、川芎、冰片这些药材碾成末，搁水里煮，煮完还得滤，滤得干干净净，不能有渣子。讲究的寺庙光熬这香汤就得忙活一宿。天蒙蒙亮，庙门一开，等着浴佛的人就排上队了。

轮到你的时候，拿那把长柄小勺，从盆里舀一勺香汤，从太子像头顶浇下去。一共浇三勺。嘴里可以念叨念叨，求个心安。有人求家里病人好得快，有人求孩子考学顺利，有人啥也不求，就是来应个景。浇完三勺，这事儿就算完了。旁边有义工拿干净白布把佛像身上流下来的汤水擦干净。下一拨人接着浇。一上午下来，那盆里的香汤颜色就深了，不是药材泡的，是人手上的汗和灰。

庙里这天还舍豆子。煮熟了的黄豆，拌上盐，拌上花椒水，用荷叶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见人就给。说是吃了四月八的豆子，一年不肚子疼。这话没考据。信不信由你。反正老太太们抢着要。拿到手就吃，嚼得嘎嘣响。也给家里没来的人捎几包。荷叶包揣怀里，走一路，香一路。

放生也是个固定项目。山门外头有专门卖鱼、卖乌龟、卖鸟的摊子。价钱比平时贵三成。买主也不还价。买完了拎到河边，念念有词地倒水里去。前脚倒进去，后脚下游就有人拿网等着。这事儿谁都清楚。来年照样买，照样放。买的是心安。放的是心愿。至于鱼后来怎么样了，那是鱼的事儿。

有些地方还兴办斋会。庙里支起大锅，煮素面。面是提前擀好的，切的宽窄一致。面汤是用黄豆芽、香菇梗、白萝卜皮熬的，不搁一点荤腥，喝起来却鲜得很。吃面不要钱，随喜功德，往功德箱里扔多少算多少，不扔也没人拦着。有人吃完面掏十块钱塞进去，有人掏一百。有人吃完抹嘴就走。没人盯着看。也没人记账。就是图个热闹。

善会在这天最忙。所谓的善会，就是周围信众自发组织的义工队。有管烧水的，有管扫地的，有管维持秩序的，有管给香客指路的。领头的通常是退休的老太太，胳膊上套个红箍，手里举个小旗子，嗓门洪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别挤别挤！”“香举高点别烫着人！”“小孩看好！”喊一上午，嗓子哑了，灌一肚子茶水，下午接着喊。没人给发工资。自己还往里搭茶叶钱。

庙外头的集市上，卖素斋的最赚钱。素火腿、素烧鹅、素什锦、素丸子，用豆制品做的，样子像荤菜，名字也按荤菜起。价钱不便宜。买的人排长队。卖得最快的是“腊八粥”。四月初八卖腊八粥，听着不对劲。摊主不管这个，一口大铁桶，舀一碗收一碗的钱，嘴里还吆喝：“浴佛节的粥，喝了消灾！”

孩子们不管浴佛不浴佛。他们围着卖泥人的摊子不走。泥人摊上捏的都是小和尚，圆脸，大耳朵，手里拿把扫帚或者拿串念珠。捏得说不上精致，涂的颜色也艳俗，大红的袈裟，翠绿的草地，金黄的佛珠。小孩攥手里玩一天，晚上回家颜色掉一半，手上脸上全是颜料。大人骂归骂，明年四月初八照样给买。

还有一个事儿，现在不大看得见了。早年间浴佛节这天，有抄经的习俗。庙里备好纸笔，谁都可以坐下来抄一段心经。毛笔。宣纸。纸是庙里自己拿黄柏水染的，防虫蛀。抄得歪歪扭扭也没人笑话。抄完了供在佛前，或者拿回家去。现在简化了，直接印好现成的经本，拿一本回去自己念。省事是省事了。那个一笔一划抄出来的郑重劲儿，也跟着省没了。

傍晚收摊。庙里慢慢安静下来。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烫得不敢碰。师父们拿铁铲把灰拨出来，装进编织袋。明天垃圾车来拉走。太子像擦干净，拿黄绸子包好，收回柜子里。明年四月初八再请出来。地上的瓜子皮、糖纸、塑料袋，善会的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扫到天黑。

明年这天，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