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深夜十点。

四下黑透了，村子早就睡熟。这种时辰突然炸出一声鸡鸣，又尖又亮，能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好事。

鸡这种家禽，天一擦黑就上架。夜盲。太阳落山，瞳孔就糊住，老老实实蹲在栖杠上。正常打鸣，寅时前后开口，卯时达到顶盛。换算成钟点，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那是报晓。十点整算亥时，亥时人定，万物收声。鸡在亥时亮嗓，搁在乡下，等于半夜听见钟鸣，时辰不对，动静就透着邪性。

老辈人传下一套说法，把鸡鸣分时论吉凶。鸡叫不拘时候，各有名目。寅卯时叫，叫太平鸣，大吉，日子照过。午时叫，主口舌，有人嚼舌根。酉时叫，主酒食，灶台有客。亥时鸡鸣，在多数地方的口传里压着凶兆，听着让人脊背发凉。有句老话直接——“亥时不鸣则已，一鸣必防火光。”火烛。对，首要提防的就是火。灶膛余烬，灯盏打翻，柴草垛子，哪一样都能招来大祸。其次是盗。夜深人静，鸡突然炸叫，极可能是院子进了活物，或者是人。贼踩点，惊了鸡。鸡一叫，贼跑不跑另说，起码这一晚别想睡踏实。再一重，是说人丁。家中有久病卧床的，鸡在亥时冲着窗户叫，说法就沉了。老辈会语气压得很低，撂下一句“怕是时候近了”。不是鸡叫死的，是鸡的耳朵灵，能听见人气微弱的动静，躁动不安。

也有翻过来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村子，把亥时鸡鸣当成吉兆。说夜行人赶路，鸡一叫，胆气壮，邪祟不侵。还说亥时水旺，鸡属金，金水相生，叫一声等于催财。谁家半夜鸡叫，三天内有客带钱来。这种解释流传不广，像野路子。但是信的人笃定。他们会补一句，早叫是灾，晚叫是喜，十点不算早也不算晚，卡在中间，要自己掂量。听听，这就把皮球踢回来了。

翻翻老黄历和杂占书，能找到对应条目。《开元占经》里记过：“鸡夜鸣，主兵革。”那个年代怕的是刀兵。后世的《玉匣记》分得更细，把夜间鸡鸣统归到“鸡犬夜啼”章，对应的是家宅不宁，人事纷争。还给出一些化解的法子——把鸡笼挪个向，或者往栖架底下撒把净灰。管不管用无人较真，图个心安。这些纸页发黄的记录，一层层堆叠过来，就把晚上十点的鸡叫，焊死在“不寻常”那根柱子上。

撇开神神鬼鬼那层皮，鸡在亥时开口，有根子上的原因。鸡的夜盲是天生的，天一黑就不挪窝。一旦叫，必定受了惊。黄鼠狼钻鸡窝，野猫翻墙头，狗拿耗子碰翻了食盆。现在的乡下，还多了路灯、车灯。亥时不算太晚，偶尔有汽车过路，远光灯一扫，鸡当是天亮，张嘴就来一嗓子。冬天尤其多。腊月正月里，办喜事的人家放鞭炮，炮仗一响，鸡窝炸了锅，半夜鸡叫被当成常态。还有一种，是鸡本身有了毛病。老母鸡卵巢病变，阳亢，半夜噗噜噜叫，跟打鸣似的。这种鸡，多数人家直接拎出去，不留。

所以听见亥时鸡叫，头一件事不是往吉凶上靠。是拉亮门灯，到院里走一圈。看鸡窝门板是否关严实，看灶膛有没有余火没焖住，看院墙边有没有新鲜的脚印。这几样都妥帖，回屋倒头接着睡。鸡叫不伤人，人脑子里的弦自己绷紧了，才伤人。说到底，鸡叫本身不携带吉凶，携带的是提醒——环境有变动，要醒了神了。

一声鸡叫，把夜撕开一道缝。有人听出灾，有人听出喜。同一只鸡，同一张嘴。区别在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