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戏这玩意儿，各地叫法不一、云南有花灯，贵州有花灯，四川有花灯，湖南也有花灯、唱腔曲牌几百个，身段步法几十种，唯独“身五然到”四个字，搁在花灯戏圈里问十个人，九个半摇头、剩下半个能搭上话的，多半是从老艺人口中听过只言片语。

拆开看、“身五”两个字，在花灯戏行话里头确实有出处、花灯戏的扇子功讲“身法五诀”——摇、抖、转、抛、收、五个动作连起来叫“五诀身法”，老艺人教徒弟时候嘴里念的就是“身五、身五”，意思是身子带着扇子走那五个劲道、喊快了，听着就像“身五”一个词、云南弥渡花灯的老本子里，丑角出场走矮步，嘴里念的锣鼓经就有“身五身五，扇子开路”。

“然到”怎么解、不是“然后到”的省略、花灯戏里有一路曲牌叫“到春来”“到夏来”“到秋来”“到冬来”，统称“四到”、唱到“到春来”那段，笛子吹一个长音，演员从后台迈步上台，这个亮相动作叫“然到”、为什么叫“然到”，因为锣鼓打的是“仓仓令仓一令仓”，最终那一声“仓”落定，演员恰好站到台口，脸上带着戏，身子定住、老艺人说这叫“一然就到”，嗓子眼儿里那个“然”字是提气的暗劲儿、传着传着，“然到”成了一个身段术语。

把“身五”跟“然到”捏在一块儿，就是花灯戏里一套完整的出场规范：走五诀身法，踩锣鼓点子，最终一个“然到”定住亮相、这是丑角与旦角通用的起范儿动作，尤其在《大茶山》《游春》这类小戏里用得多。

问题出在这儿——“身五然到”跟生肖怎么挂上钩的、花灯戏唱本里没直接写，但老辈子有个说法、花灯戏起于社火，社火又连着元宵灯节、旧时云南贵州一带，正月十五耍花灯，十二生肖灯排在队伍前头、每盏生肖灯走到庙门口，领头的灯头要喊一句彩词、轮到猴灯，喊的是“申猴献桃，身五然到”、轮到马灯，喊的是“午马当先，身五然到”、“身五”谐的是“申午”两个地支、申是猴，午是马、灯头喊这一嗓子，意思是猴灯马灯进场，身子带风，五步之内，一然就到。

所以“身五然到”指的是两种生肖：猴或者马。

有人问到底是猴还是马、得看地域、云南玉溪花灯那一支，老灯谱上记载，正月十六送灯神，猴灯打头，唱的是“申年申月申日时，身五然到保平安”、把“身五”直接写成“申五”，申年属猴、贵州独山花灯那边，马灯是重头，灯班进寨子先跑马灯，喊的是“午马开道，身五然到”，“身五”又是“午”的变音。

谐音梗在民间灯戏里不稀奇、花灯艺人认字不多，口传心授，一个词传三代能变出三个音、写灯书的秀才又爱拽文，把土话往雅了拧、一来二去，“申午然到”拧成了“身五然到”，既像个身段名，又藏着生肖地支。

还有一种讲法更直接、花灯戏丑角鼻梁上画白豆腐块，那块白的形状能暗示年份、猴年画个桃子形，马年画个马鞍形、丑角上台一站，开口念“身五然到——”，底下懂行的观众就知道今年是什么生肖当值、这是灯戏班子跟乡民之间的暗号，不用明说，台上台下心照不宣。

翻开民国年间手抄的《云南花灯曲本残页》，里头有一段“十二月花灯调”，唱到七月那段词是：“七月里来七月半，身五然到申猴面，猴子捞月空欢喜，不如回家种早稻、”直接点明了申猴、同一本子里十月那段又是：“十月里来小阳春，身五然到午马奔，马跑灯转年关近，杀猪宰羊谢灯神、”又点明了午马。

结论很清楚——花灯戏语境里的“身五然到”，对应生肖就是猴与马，不分先后，视具体戏码与节令而定。

再说细点、花灯戏的身段谱里，“然到”那个定相动作，猴年亮相要缩脖、挤眼、单腿立，学的是猴相、马年亮相要挺腰、扬头、双膝微曲，摆的是马步、同一个“然到”，身子骨摆出来的神气不相同、老观众瞄一眼丑角那个定相，就能猜出今年灯班主打什么生肖灯。

这规矩传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断了、老艺人改行的改行，灯书烧的烧、八九十年代恢复花灯戏，年轻演员学的是新编身段，嘴里念“身五然到”只当是个动作口令，没人追究背后的生肖讲究、偶尔在乡间老庙会上八九十岁的老灯头还能念叨两句：“身五然到，猴马年到、”问他什么意思，老头咧嘴一笑：“老辈子传下来的，照着念就行。”

花灯戏的行话跟生肖的关联，靠的就是这种不求甚解的传递、音在，意思模糊了、拆开每个字去对，对得上地支、合起来当术语用，也能用、这种两层皮的状态，恰好是民间戏曲传承的常态。

再往深里刨、“然到”这个叫法，可能比花灯戏还老、贵州地戏里有“燃灯到”的仪式，正月跳神之前，先要点一盏油灯从寨门口走到戏台前，边走边喊“燃灯到——”、花灯戏本来就从酬神仪式里脱胎出来，“然到”八成是“燃灯到”的省称、猴灯马灯走在队伍最前，灯头喊一声“燃灯到”，后头跟着喊“身五”，合起来就是“身五，燃灯到”、时间久了，“燃灯”变成“然到”，原先的仪式感消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口令。

追到底，“身五然到”是一句仪式口令的讹变，藏着地支申午，指向猴马两种生肖。

花灯戏里头类似的行话还多、比如“扇花盖顶”叫“云遮月”，“矮子步”叫“滚地龙”、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只不过这些行话不牵扯生肖地支，“身五然到”因为谐音，多了一层密码属性、能破这层密码的人，得懂点花灯身段，还得熟十二生肖地支、两者一交叉，人数就少了。

放在当下、谁还在意一句花灯戏行话对应什么生肖。但对于整理民间戏曲志的人、这些碎片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