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兴平二年的时候,汉献帝东归洛阳,宫殿被焚毁,百官披荆斩棘,在墙角与州郡之间依靠着军队的力量,各个官员都因为饥饿而死去,在墙壁间的缝隙中、这些画面都在上演着。比所有的史书记载都要直接:朝廷已经没有运转的技能 了,但是皇帝的符号价值还存在,在实体上整个丧失的条件下 ,兖州牧曹操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而且做出了相应的决策:迎接天子,获得名义。洛阳城已经破败不堪了。非可都之地、迁许县,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建安元年八月,曹操率领军队进入洛阳,天子拜曹操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很快就把皇帝从轘辕搬到了东边,从天子西迁以来,朝廷一天比一天混乱,到这时才开始建立宗庙社稷制度,整个过程非常干净利索。皇帝来到许县之后,更改了年号,而且曹操腾出了自己府邸的位置作为新皇宫,而曹操本人则被安置在了军队之中,这样的行为所传达出来的信息就是:天子在我这里,但是我没有僭越,在实质上我并没有控制权,而是以一种形式上的恭顺来包裹着我的实际掌控。许都朝廷开始运作了,尚书台发出的诏书上都有皇帝的玉玺,这些诏书的主旨都是由谁来决定的呢?曹操的霸府、皇帝画可而已。

挟天子以令诸侯,核心机制是名器、汉室虽然衰落了四百多年,但是正统惯性很强,各地州牧、郡守、将军们大多数名义上仍然奉行汉朝的正朔制度,曹操用朝廷名义发布诏书。这些人是接受还是拒绝呢?假如接受了的话,在曹操规定的规则之下要怎样做才对?假如不接受的话,就相当于公开背叛汉朝,而背叛汉朝的行为,在当时的环境下仍然具有很强的实际杀伤力。 袁绍占据河北四州,实力最强。曹操用天子诏书任命袁绍为太尉,自己担任大将军,而且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了袁绍,但是袁绍却耻笑自己在曹操之下,于是他非常生气地拒绝了曹操的任命,而且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了袁绍。

建安二年至三年的期间里,关中的将领韩遂、马腾等人各自为政,朝廷派遣使者持节前往各地,但是这些地方的将领并不必须效忠于曹操,但是必须要得到朝廷的认可才能安定自己的部下、这个认可必须经过许都曹操不用一支军队与一个人,就把关中的名义上重新归属于汉朝版图,而且他的使者可以自由进出韩遂的军营,带回来的是情报、质子以及对于曹操主导朝廷地位的认可,江东孙策派遣使者贡献财物,请求封赏为吴侯,刘表占据荆州地大物博,朝廷下了一道诏书,内部就开始出现了裂痕,蒯越、韩嵩等人出身于士人的僚属之中,他们的本性是效忠朝廷的,而刘表则想要独立,因此内部的精英阶层就面临着忠汉还是忠刘的选择题,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忠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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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物资与人员的角度来看,朝廷名义也变成了实际的利益,而且朝廷名义上是屯田、招募流民等,实际上则是为了恢复汉朝江山社稷、安定百姓生活而采取的各种措施。荀彧是从袁绍那里来的,郭嘉也是从袁绍那边来的,他们看中的都是曹操拥戴天子的政治路线,这批颍川士人构成了曹操早期谋士团的重要骨干,而且没有天子旗帜作为号召力,所以不能吸引到这样的规模人才。察举制度在许都重新开始运行,孝廉、茂才等名额被分发到各个州郡中去,而每个州郡都要推荐人才,这就形成了一个行政网络的核心节点就是尚书台,而尚书台实际掌控者则是曹操。

军事行动上天子旗帜提供法律上的正当性,讨伐袁术时,诏书中说袁术僭越,吕布占据徐州,诏书中说吕布反复无常,张绣勾结刘表,诏书中说阻兵安忍,每次出师都用朝廷名义。对方想要反抗的时候,首先要背负起抗拒朝廷军队的包袱,在将领与士兵们的心目中,为朝廷出兵与为自己所隶属的一个军阀出兵,士气的基础就不同了,在建安五年官渡之战之前,曹操命令钟繇来镇守关中的时候,钟繇是以朝廷侍中的身份去做的。马腾、韩遂各自派遣自己的儿子来侍奉曹操,这样曹操就可以专心于东线了,并没有担心西边的问题,这就是“挟天子”的最直接的军事利益——战略后方因为名义上的统一而获得了安定。

汉献帝本人并非一个傀儡,完全没有技能 去做出任何事件来,在他担任许都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里,不断地有忠于汉室的力量想要进行一次反攻,董承衣带诏事件、伏皇后密谋事件等等,每次都会导致一场清洗行动。这些事件反过来又证明了:皇帝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因为有号召力所以才需要严谨控制,控制的成本并不低,朝廷内部始终存在着两种势力:公开的汉臣身份与实际上的曹魏班底。曹操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逐渐替换掉原来的制度,而且在早期的时候更多的利用汉官的名字来代替魏国官员的名字,在后来的时候则直接把霸府机构对应到军政事务上、丞相府、魏公国、魏王国,一层层地叠加起来,但是天子的朝廷仍然存在,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地方已经转移到了霸府机构上面去。

曹操这样做的实际效果可以从对方陷入困境来推测,而袁绍手下的谋士沮授、田丰,在兴平二年的时候就已经建议迎接天子,但是袁绍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直到曹操得到了这个机遇之后,袁绍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冀州牧的地位。邺侯全都是曹操用天子名义颁布下来的命令,他要求曹操把首都迁到鄄城,靠近河北,曹操没有答应,袁绍失去了对朝廷名义上的控制,在政治号召力在领域 始终落后于曹操,在官渡之战之前,袁绍给曹操写了一份檄文,上面列举了曹操的部分罪状。措辞凶狠但是檄文并不能起到朝廷诏书的作用,因为发出命令的人并非皇帝,所以荆州刘表也是相同,他拥有长江与汉水流域,有十万人马,始终不敢打出独立旗帜来,因为他在内部支持朝廷的力量太大了,假如公开决裂的话,可能会先发生内乱,然后曹操南征,刘表的儿子刘琮举州投降的理由是:“归顺朝廷,保全宗族。”这并非向曹操投降,是对天子投降的区别微妙,结果大相径庭,在此 没有大规模反抗的发生,名义上的力量在此 达到了顶峰。

迁都到许县之后,曹操始终运作的就是让天子“固定化”,皇帝不能随便巡狩、亲政、会见外国使节等,这些事件只有经过允许才能进行,在朝会上的时候,曹操必须会陪着列位大臣共同出席,而且在朝会结束后还会亲自参与策命、赐宴等活动,这些都是需要得到皇帝批准才可以参加的。曹操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每一步都在拉大名义与实际之间的距离、名义上仍然是汉臣,实际上没有人再按照汉臣的标准来要求他,在建安十七年的时候,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比如萧何的故事、建安十八年的时候,封为魏公,建立魏国等等,整个过程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而且被他所控制着。

曹操去世之后,曹丕很快完成了禅位的过程,原因是在名义上进行转换的工作已经做好了,天下的读书人都习性了从霸府而来,汉帝只剩下了一个祭祀用的坛子的位置了,在这个位置被与平地让出来的时候,反抗的力量很微弱。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们所做的所有都证明了这一点,在旧秩序惯性的巨大作用下,控制住旧秩序的核心符号要比另起炉灶更加有效、成本更低、阻力较小、后代仿效的人许多,再没有人能够复制出这样的精确度。就是条件已经不具备了,天子必须要虚弱到要依靠的地步,但是不能虚弱到没有一点用处的程度,曹操遇到的汉献帝,正益处在这个微妙的时刻里,他抓住了,历史就给他让出了一个通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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