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这个词、拆开看、落地、接触地面、生根、扎下根须、农人插秧、秧苗入泥、三五日功夫、白根钻出、抓住土壤、活下来了。

生肖里哪个属相跟这个景象贴得最近。

有人想到牛、耕田的牛、四蹄陷在泥水里、低头往前拽、犁头翻开黑土、牛背上的汗珠滚落、砸进田里、农人吆喝声拖得老长、牛不停、地就翻透了、牛跟土地的关系是实的、蹄印踩在哪里、哪里就是它的活路、牛不挑地方、给块田就下力、给把草就嚼、天黑了卧在棚里反刍、白天踩过的地还留着它的体温、牛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沉劲儿、不飘。

可牛是干活的家畜、落地生根说的是人、说人的属相。

换个方向、鼠行不行、鼠打洞、地下掏空了做窝、草屑棉絮垫得软与、一窝小鼠闭着眼拱奶吃、鼠的根在地底下、黑黢黢的洞里藏着粮食、人看不见、鼠也不在乎人看不看得见、墙根下、粮囤旁、田埂上、哪儿不能安家、一窝变三窝、三窝变十窝、鼠的落地生根是悄没声的、不惊动人、等到人发现、鼠已经扎下营盘了、鼠性里头有股子韧、刨土打洞不停歇、可鼠的名声不好、偷粮食、咬衣裳、人见了要打的、落地生根讲究个稳当长远、鼠的根是偷着扎的、不稳。

龙更不对、龙行云布雨、天上待着、落地算怎么回事、龙潭虎穴、龙潭也是深水、不是泥土、龙的根在水里、在天上、不在平常地面。

蛇呢、蛇贴地走、肚皮擦着草尖、凉丝丝的滑过去、蛇洞是现成的、石缝、土洞、别的活物废弃的巢、蛇不自己刨、蜷进去就睡一冬、惊蛰雷响才探头、蛇也接地气、可蛇的接法是借、不是扎、蛇蜕皮、蜕一层长一层、旧皮挂在荆棘上、风干了脆响、蛇不恋旧窝、今年睡这个洞、明年换那个洞、落地生根不是蛇的路数。

马奔千里、马蹄敲地、尘土扬起来半天高、驿站换马不换人、马是赶路的命、缰绳一勒、鼻子里喷白气、前蹄刨两下又跑起来、马棚是歇脚的地方、不是根、战马老死沙场、辕马老死在磨道、跑了一辈子的畜生、四蹄不沾一块固定的地皮。

羊群跟着草走、草绿到哪儿羊啃到哪儿、牧羊人扛着毡房卷、羊走他走、羊停他停、羊的根在草尖上、草黄了就挪、不挪就饿死、羊蹄子轻、踩不实地面。

猴子在树上荡、枝桠间翻腾、摘果子、抓虱子、母猴搂着小猴蹲在树杈睡觉、尾巴缠住树枝防跌、猴的山林是立体的、上上下下、不贴地皮、猴群有领地、这片林子到那片林子、过界了要打架、可领地是抢来的守住的、不是扎下根长出来的。

鸡叫三遍天就亮、鸡爪子刨土、刨一爪子啄一嘴、虫蚁谷粒都进肚子、傍晚鸡上宿、鸡笼门一关、蹲在横杆上打盹、鸡的活动半径不过百十步、房前屋后转、鸡认得家门、天黑了晓得回来、鸡跟院子的关系近、可鸡的根是主人给的、撒把米就养住了、不撒米就散、落地生根不是养出来的、是自己长的。

狗看家护院、卧在门墩旁、耳朵贴地、生人走近了脊毛就竖起来、狗认主、认屋子、搬了家狗跟着走、新院子转三圈、墙角撒泡尿、算是划了界、狗的根是随着人的、人挪了狗也挪、狗不自己选地方扎。

猪在圈里、吃了睡睡了吃、泔水倒进石槽、猪嘴拱得槽帮咣当响、猪不晓得圈外头是什么、也不想晓得、猪的根是圈墙围起来的、墙一拆猪就慌、哼唧着乱撞、猪落地了、可没生根、生不了。

兔子的窟是三瓣嘴刨出来的、前腿扒后腿蹬、土扬到身后、窟越掏越深、拐几个弯、留几个出口、鹰来了钻进去、人来了也钻进去、兔子不吃窝边草、留着草遮洞口、兔子精、可兔子胆也小、稍有点动静就窜、窜远了找不到原路、兔子的窟多、这个堵了换那个、落地生根的稳当劲儿、兔子没有。

绕回来、落地生根说的到底是哪个属相。

农人心里清楚、田垄上蹲着的老汉、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两下、眯眼看天、说的是牛、也不全是牛、说的是牛性子、牛脾气、牛身上那股跟土地掰不开的劲道。

落地生根指的生肖是牛、牛不跑、不跳、不飞、不游、四只蹄子踩实在泥里、拉犁的时候肩胛骨顶起皮、牛轭架在脖子上、绳套绷得铁紧、牛往前顶、犁铧切开土层、黑土翻到两边、蚯蚓断成两截还在扭、牛踩过的地方留下蹄窝、蹄窝里渗出水来、第二天长出草芽、牛走过的地就熟了、生土变熟土、熟土变庄稼地。

牛不挑食、干草嚼得、青草也嚼得、冬天没青草、豆秸麦秸铡碎了拌麸皮、牛舌头卷进嘴里、慢慢磨、牛不急、反刍的时候卧在树荫下、嘴始终动、眼半闭、尾巴甩着赶苍蝇、牛不急是因为它哪儿也不去、这块地就是它的、春耕秋收、年复一年、牛蹄子磨秃了、牛角上磨出圈纹、一圈代表一岁、老牛的角上圈纹密得数不清。

母牛下犊子、湿漉漉的牛犊挣扎着站起来、四条腿叉开、抖抖索索迈第一步、母牛舔干犊子的毛、犊子拱着找奶吃、三五天就跟在母牛后头满地跑了、牛犊的落地就是生根、生在哪片草地上、就在哪片草地上长大、拉车、犁地、配种、下犊、老死、死后的牛皮剥下来绷成鼓、牛筋拧成套绳、牛角做成号角吹得呜嘟嘟响、牛骨头砸碎了沤肥、还在地里。

牛跟土地的关系是互相吃进去的、牛吃地里的草料、地吃牛的力气与粪肥、牛的蹄子把地踩实、牛拉的犁把地翻松、牛不走、地就年年有人伺候、牛走了、地荒三年还能闻到牛粪味儿。

属牛的人、老人说命硬。不是说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