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在十二生肖中排名第二,这个位置并非通过竞争获得的,在农民看来,牛蹄踏过的地方的土地是最准确的历法。

牛干的事不用多说了,拉犁、负重、转磨、春夏秋冬、风里雨里、泥里水里,牛的脊背从没有干过,汗水顺着毛尖往下淌,蝇虻叮在眼角,牛甩着尾巴继续前行。一条田垄走到头了就调头走,又是一条田垄,天还没亮就开始下地干活,天黑透再回来圈里,牛不懂看钟表,但是它能认路,而且知道回家的小土路以及主人的脚步声。

牛吃的都是草,干草、青草、玉米秸秆铡碎后拌一点麸皮,牛不挑食,咀嚼着这些草料,反刍、胃里翻上来的草团子再细细咀嚼,咽下去之后转化为力量。转化成农耕文明最底层的动力来源、一头成年耕牛每天犁地三亩、人力最多三分、牛不偷懒、鞭子抽在背上、皮肉颤一下、蹄子蹬地、犁铧插入泥土中更深了一寸,牛所用的力量是闷气,并没有爆发力,一天下来就是一头牛在吃两捆干草。

牛的一生都生活在地上并没有走出过很远的地方,也没有见过集镇之外的世界,小牛犊出生后就被饲养到了两岁大,戴上鼻环之后又被套上了轭头,学会了走路之后又老了,眼角变得浑浊起来,毛色也变得枯黄了,在圈子里躺着的时候就会开始咀嚼。有时会抬起头看门口,农民蹲在门坎边抽烟,不说话,心里盘算着明年春天的时候,牛贩子就会来了,老牛会被牵到车上农民们转过身去,铁锹在粪堆上轻轻敲打一下,散圈里就空出来了。牛槽里的草料只剩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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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并不知道什么是劳苦功高,也不关注这些事件,它只顾着把犁铧插入泥土中去,使自己的脚步也变得踏实了,一垄一垄地向前拱动,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牛用四蹄丈量过的地方的土地面积大于任何一种仪器所测得的精度、田垄弯曲了又挺起来、牛心里有数、哪一块地上有石头、哪一块地上水脉浅、牛拉起犁来前腿绷直,后腿蹬地,脖子上戴着的轭头磨出了老茧,牛也不叫了,憋着脑袋往前走,把憋在心里的话都给说出来了。

驴与牛共同干活,驴拉着磨子,牛耕地,驴叫唤半个村子都能听到,牛不叫,最多哞一下,声音沉闷,似乎从地下传来的相同,牛不会与驴比嗓门,牛做完活之后就会回到圈子里去躺着、反刍。眼睛微微闭合,眼睫毛上有灰尘,牛正在思考着什么,人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牛也不说话,但是它的两只大而黑的眼睛里充斥了湿润的气息,当它看到人的样子的时候,它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农民拍了拍牛的脖子,牛侧过头去,鼻息喷到了农民的手背上去,那是一片温暖潮湿的地方。

牛犊子撒欢的时间很短,一岁多就开始学习干活了,老牛拉着它,并排走着,牛犊的轭头松开了,不再承受重量了,它学会了走路直来直去,学会了听从命令,吁是停止,驾是行走,喔是转弯。牛犊子很调皮。歪着脑袋吃路边的草,老牛拱一下,牛犊子老实了,几个月下来,牛犊子会干活,会把力气用在轭头上不会东张西望,会一条田垄走到头。在农业社会中最关键的农业生产技术由牛与牛之间身教的方式来进行一代人的传承,在一个人旁边扶着犁,这个人只起到辅助的作用,真正起重要作用的是牛。

马跑得很快,牛走得比较慢,马拉车跑官道,牛拉车走土路,马吃精饲料、豆饼、黑豆等夜间加草,牛一把干草打发了,马拉不动犁,马脖子不会扛轭头,马是上战场的,牛是下田的。分工不同,牛不会羡慕马,马也不会嘲笑牛,各自做自己的事件,在地上走的时候,牛不会因为走路不舒服而抱怨别人,而是自己承受着不适。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是很平稳。

牛棚里有干草的味道、牛粪的味道、牛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与腥味,还有农民们习性了这些气味之后,在夜晚听到牛在圈里咀嚼的声音,咯吱咯吱地磨牙。牛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屑,牛角在柱子上蹭了一下,新的一天开始了,相同的田地,相同的犁耙,在柱子上摩擦着,闷热的感觉从后腿传递到前腿上牛低头,蹄子踏进了泥土中,闷热的气息顺着后腿传到了前腿上。从轭头上传到犁铧上再由犁铧传到土地上土地上的花儿开了,蚯蚓爬出来了,麻雀跟着犁子后面啄食,牛一步一步向前走,不回头。

除夕夜的时候,农民会在牛角上贴红色的纸条,但是牛并不知道什么是过年,它只是在吃草料,而且牛槽里的黑豆比平常多了许多,农民们把饺子端到牛面前去,给牛也夹了一个,可是牛的舌头却卷进了饺子里面,然后又咬了一口,再吞下去。牛不懂饺子是什么意思,但是它知道今儿主人很高兴,它的头上有一根红色的纸条在晃动,它会甩甩头,继续吃草,外面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它的耳朵也会微微发颤,并没有受到惊吓,反刍的声音也没有受到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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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死在地头的事件经常发生,干到一半的时候,前腿一软,跪在犁沟里,农民赶紧卸下轭头,牛喘得厉害,嘴边流出口水来,眼神也散开了,农民蹲下去,把牛头搂在怀里。牛鼻子喷出来的热气越来越小,牛腿也踢了几下但是没有动,耕地只进行了一半,犁铧仍然插入泥土之中,麻雀还在后面等待着去啄食蚯蚓,在田埂上坐着的人们,拿出旱烟袋之后又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燃了它。烟从鼻子里面冒出来,在风中飘散,这块土地后来种植的是玉米,并不需要用犁挖得很深,但是农民每次走到牛倒下的地方时,脚步就会放慢部分,看不到土壤里的东西了。

牛在活着的时候所付出的劳动的价值远远大于它自身的生存消耗、这个差额填满了人们的肚子、牛不需要计算投入产出比、牛算不清楚、牛只知道自己要前进、轭头越来越重了,腿也越蹬越有力气,鞭子落在地上脚步迈得越来越大,牛不再抱怨也不再偷懒,也不装病或者耍滑,牛是最老实的工人,不需要工资,只需要两顿草料就可以了。就连草料也是自己挣来的——牛耕地出来的土地上种植着庄稼,庄稼收获后留下秸秆,秸秆被铡短之后再喂给牛,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而牛就是整个闭环中最受欺负的一环。

骡子比牛力气大,骡子脾气犟,驴比牛灵巧,驴会耍心眼,牛夹在中间,力气不算最大,灵巧不算最高,牛靠着耐力,在早晨到晚上始终坚持下去,而且不会停下来或者休息。雨水打在身上苍蝇围着飞来飞去,牛照样行走,犁出的田地笔直,深浅统一,不需要用尺子量,牛的眼睛就是尺子,前一条犁沟的边缘对准牛鼻子,走歪了犁沟就对不齐,牛天生就会走直线,不用人教导。

牛犊子一出生就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半个时辰之后就可以走了,一天之后就可以跑了。农民看着牛犊子,盘算着两年以后就能干活了,能顶替老牛的位置了,而那时的老牛还留在地里。不知道自己接班的牛已经在圈里撒欢了、老牛干完了活之后就回来了、牛犊子凑过来、老牛舔着牛犊子的脑袋、牛犊子钻进老牛的肚子里去找奶吃、并非它的妈妈,而是一头公牛,所以牛犊子不管拱两下拱不出奶、跑开了、老牛卧下来反刍、眼睛半闭着、耳朵不时扇动一下、苍蝇落在眼角上、老牛甩甩头、苍蝇飞走了又飞回来了。

牛角上面有年轮,一圈又一圈的纹理,牛贩子把牛的嘴巴掰开来查看牙齿与口腔状况,几岁的牙齿已经掉了,齐齿了,老齿了,牛牙磨平了,草料嚼不烂,反刍次数越来越多,营养跟不上牛瘦了。肋骨一根根突出,农民往草料中多加些麸皮、豆饼等,牛吃着这些食物,慢慢地消瘦下来,老牛干不动重活了,犁地的速度也慢了一大半,农人们也不再催促它们,任由牛自由行走,鞭子挂在犁把上。不下来的老牛走到地头,停下喘气一会儿,不需要别人叫它,就会自己转过身来继续前行,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比之前要浅部分。

牛不能讲话,但是它可以用鼻子喷气、用蹄子刨地、用角顶门闩、用尾巴甩蝇子、牛的情绪写在耳朵上、耳朵竖起表示精神好,耷拉下来表示疲劳,向后收拢表示烦躁,当牛感到烦躁时会顶撞人。农民反应快,牛角撞到门框上木屑掉下来,牛安静了下来,农民骂了一句,摸了摸牛的脖子与耳朵,牛又竖了起来,没事了,牛的记忆力不好,不会记仇。

牛的工作寿命普通为12-15年,在这12-15年间耕过的地方假如首尾相连的话,可以从村子始终排到县城,然后再从县城回到村子,来回好几次。牛不知道县城在哪儿,它只记得从圈门走到地头这一段路程,闭上眼睛也能走得很顺利,在路上有坑洼不平的地方,在路上还有石头与弯道。牛蹄子记路比人的脑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