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二月初一,是个经常被记差的日子。张嘴就说“二月初一龙抬头”的人不在少数,龙抬头是二月初二,雷打不动,二月初一自有它的名分,叫中与节,也叫太阳生日。两件事紧挨着,差一天,风俗、吃食、用意全拧。皇历上写得清楚,初二才动龙鳞,初一要敬的是太阳星君。把初一安在龙身上是让热闹的二月二晃了眼,日子一近,就容易串门。

老辈人眼里,每个月的初一都不白给。朔日,月亮夹在太阳跟大地中间,背光面朝着人间,一宿黑蒙蒙,叫新月。这时候讲究多,宜祭祀、许愿、吃斋,求个清静开头。二月初一踩在朔日上自身就带着一层郑重。再叠上仲春时节,阳气往上拱,农事正要拉开架势,这个初一就更要紧。唐代直接把它拔高成节日,设中与节,放假一天,跟三月三上巳、九月九重阳平起平坐,规格相当高。

翻旧档,贞元五年,唐德宗觉得二月缺个正经节,宰相李泌递上条陈,说二月万物生发,该设个节来劝农、敬土神,日子就定在二月初一。皇上准了。百官进献农书,司农官预备好谷种,民间拿青色布袋装上各类种子与果品,互相赠送,管这叫“献生子”。村里坊间自酿宜春酒,祭拜句芒神。句芒是管草木生长的那位,人头鸟身,跟春耕捆得紧紧的。这一套流程,核心全落在农事上没有龙抬头什么事。

日子长了,中与节跟太阳崇拜搅到共同。太阳星君的诞辰被安排在二月初一,庙里的香火这一天格外旺。京城有太阳宫,小户人家在院内设供桌,摆上太阳糕。太阳糕用江米面做皮,掺上糖,压成小圆饼,叠五块算一摞,顶上插个面捏的小公鸡,或者盖个红戳,印的是金鸡,其实取的日中有金乌的意头。蒸得了趁热供,嘴里念叨“太阳星君普照”,求一年光景亮堂。小贩沿街吆喝,“太阳糕啊——”,院门口递几个铜板,换一叠糕回来,既是供品,又是节令嚼谷。这糕不粘牙,甜得利索。二月初一吃太阳糕的习俗,是中与节留下的最显眼的痕迹,没有剃头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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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地方还把二月初一当春社的脚程。春社日原本是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并不固定在初一,可多年下来,社日围着初一打转,有些村子干脆移在初一过。社日祭的是土地公,摆社饭,分社肉,聚在祠堂前头喝大碗酒。男人相互在脸上抹锅底灰,说是越黑越壮实。演社戏的台子一搭,锣鼓点一响,把初一闹得比初二还凶。外人分不清,看见热闹就往龙抬头身上划拉,结果初一社火的动静全记在龙王爷账上。

朔日遇上祭日,忌讳自然少不了。二月初一,老说法忌动针线,怕扎了日头的光,跟二月二忌针怕戳龙眼是两个路子。还有部分地方,初一不泼水,不扫地,怕把财气太阳的暖与气一同扫出门。吃食上除了太阳糕,有的讲究吃“中与面”,其实就是一碗素汤面,磕个鸡蛋,蛋黄像太阳,面像日光,吃完浑身舒坦。这些零星规矩挂在初一身上跟接龙、引钱龙那套不沾边。细问,上了年纪的还能一条条说清楚,年轻一代听着都新鲜,多半当成了龙抬头的前奏。

现在提到二月初一,更多人直接想到第二天龙抬头,它的本名中与节几乎被遗忘。中与节这块牌子从晚清往后就锈得厉害,农书不献了,句芒不祭了,太阳糕的摊子也稀了。偶尔在庙会或者老字号糕饼铺瞧见印着金鸡的糕,底下标一行小字“中与节太阳糕”,买的人多是图样子喜庆,没几个去追究来路。节气吃食里,春饼、饺子、驴打滚都划给了初二,太阳糕独守一个冷灶。历史的秤杆就是这么斜的,热闹吸走所有,安静的那个就被盖过去。

月光底下的朔日,白天是太阳的场子。二月初一跟二月二就像两块挨着的瓦,一块压住一块。仰脸看皇历,初二那页画着龙,初一那页标着“太阳星君圣诞”或是“中与节”,红底黑字,不偏不倚。拿初一当龙过,是把瓦片翻错了面。赶早吃太阳糕,出门逛社火,拜拜太阳神,这是正办。剃龙头、接龙气,得耐住性子,等到初二天蒙蒙亮再动手。日子有自个的秩序,二月初一,是祭太阳的,不是接龙的,别让热闹的邻居抢了老宅的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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