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熬着不睡，灯火把屋子照得透亮，这档子事叫守岁。守岁不是干坐着耗时间，是把旧年的晦气耗走，把新年的福气接住。整宿的忌讳，比平时多出一箩筐，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像一道看不见的绳，绑着每个人的手与嘴。这些规矩不跟你讲大道理，直接告诉你什么行为碰不得。扒拉下来，五大类忌讳把除夕夜框得严严实实，每一条都跟守岁时辰紧紧绑在共同。

带死、伤、完、破、漏、光、鬼的字词，除夕夜一律禁言。守岁的人口密度大，七嘴八舌，嘴稍一秃噜，晦气话就溜出来。小孩喊一声“饿死了”，老人脸色马上沉下来，拿草纸对着嘴擦几下，嘴里念叨童言无忌风吹去，就当话是放屁。吃鱼不叫翻，叫顺过来，一面吃光了，要说“划过来”。饺子下锅煮破了皮，不能说破了，改口叫“挣了”。酒瓶子空了，不说没酒了，说“酒满了”，图个口彩。不光字眼禁忌，连叹气、哭闹都算犯忌。守岁时掉眼泪，等于把一年的泪引子打开了，不吉利。聊闲天不能翻旧账，病啊灾啊穷啊，这些话题全封箱。有人看电视冒出一句“杀杀打打”，旁边立马使眼色。一整晚嘴上挂锁，只拣软乎吉利的话往外掏，这叫守口。

碗、碟、杯子、镜子，打了哪样都看作破财破运的兆头。年夜饭桌子摆得满，酒盅茶碗来回递，手指头一滑，碎瓷声扎耳朵。愣神那一下，赶紧高声补一句“岁岁平安”，碎碎平安同音，算是应急往回找补。不能当场拉脸骂人，骂也收不回来，还多添一层气急败坏的破败相。碎了的瓷片渣子用红纸裹严实，先搁灶台底下或柜子顶，过破五再往外送。剪刀针线，守岁时也少碰，老一辈说法，动了针线容易挑破口舌是非，一年不得清净。菜刀收进橱柜，不摆明面上。果盘茶具端拿都得稳，手底下带着小心，这份小心就是守岁人对物件的一份敬重。

灯不能灭，人不能倒。灯灭人睡，福气跟着停摆。守岁灯又叫长明灯，油灯年代，灯捻子得续着，油壶添满，整宿火头不断。灭灯，被说成招不干净的东西，家运也跟着暗下去。电灯时代，总闸不关，屋里至少留一盏灯亮透，走廊、客厅、供桌都照得到。人熬不住，歪在沙发打个盹还能圆过去，铺床展被正式睡下绝对不行。老话讲，人睡过去，就把年的福气睡没了，一年的精气神漏光。守岁就是守住年限，困意上来洗把冷水脸，嚼块糖，喝浓茶顶着。眼皮子打架也不敢躺平，躺下去等于把刚接来的好运推门外。火旺人醒，整间屋子才提得住那口气。

扫帚与水，除夕夜碰不得。扫地倒水，等于把家财往外泼。地上瓜子皮、花生壳、鞭炮屑，踩得厚厚一层，越厚越显富足，踩上去噼里啪啦，唤作踩岁。扫帚簸箕拖把全塞到门背后，不露面。非要动扫帚不可，只能从外往里扫，垃圾堆在门后头攒着，初一不倒。洗脸水洗脚水倒进桶里搁着，不能哗啦一下泼进院子或者下水道。脏水攒着，表示财不外流。小辈不小心碰洒了水，长辈嘴里叨念几声“留着留着”。沐浴最佳在傍晚前干完，守岁时辰不再大瓢泼水。尘土与水，这一晚都是财的化身，只进不出，手头得捏着分寸。

催账的这时候上门，能把一年的与气撕个口子。守岁夜不兴甩脸子，不兴叹气。年关账目，平时拖一拖还有个说头，除夕夜直接免提。欠债的躲出去，讨债的别登门，彼此留一层体面。讨债鬼这个称呼，就是打这来的，最触霉头。一家人围坐守岁，拌嘴吵架坚决不行，夫妻拌嘴惊动灶王爷，一整年不顺当。打孩子骂孩子更是大忌，哭嚎声会冲散喜气。说话捡软与的讲，平时有疙瘩的，这一刻也暂时搁下。见谁都道拜年话，笑脸摆足。哪怕心里不痛快，也得咽进肚子里，闷着。守岁守着的不只是时辰，是一家子的与气，这层与气破了，往后日子疙疙瘩瘩，老辈人最信这个。

忌讳不是绳子捆人，是滤掉毛躁冒失，留下谨慎与盼头。照着老理儿把嘴管住，手稳住，灯亮住，水兜住，气与住，这夜就过得瓷实。心里踏实了，年也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