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竹篮上山，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还有几样吃食。坟前摆开，碗碟一字排。有人说必须五个碗，有人咬死三个就够，还有讲究人家端端正正摆七个。到底几个对？没人能一锤定音，可谁也不敢乱来。这事关规矩，规矩背后是几百上千年的讲究，踩错了线，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祭祀供品的碗数、看着简单、拆开了说、条条道道不少。

碗数怎么定，头一条看的是祭拜谁。祖先、神灵、孤魂野鬼，待遇不相同。给自家先人上坟，三碗是基数。三碗对应天、地、人，也叫三才，供的是茶、饭、菜。一碗干饭，一碗素菜，一碗荤腥，荤腥那碗多半是方子肉，白水煮过，切成四方块，不搁盐。老辈子传下来的话，盐能驱邪，祖先魂回来了，碰见盐味近不了身。三碗之外，坟头大的，后人多的，加到五碗，荤素搭配更全乎，再加一碗汤或者一碗水果。七碗也有，年节大祭，家里新添了丁，考上学的，挣了钱的，回来还愿，七碗往上摆，算是最高礼节。

敬神佛，碗数翻倍。土地庙、山神庙，摆供最少六碗起。神仙吃素的多，三碗糕点三碗水果，凑成六碗，取六六大顺的意头。碰上关公、岳王这类武神，荤供才摆得上台面，整鸡整鱼大块方肉，八碗起步。城隍、阎王这些管阴间事的，香火盛的地方十碗十二碗不稀奇，碗摞碗堆成小山，信众觉得排场越大，心里越踏实。孤魂野鬼，路边烧纸那种，摆一碗饭，插三根香，饭上搁块肥肉，打发讨口的，给多了反倒不吉利，怕招东西跟着回家。

二是看日子的分量。一年里清明、七月半、十月一、冬至、除夕，这几回是正日子，供品不能含糊。清明普通五碗，时令青团也算一碗。七月半鬼门开，阴气重，供品带安抚的意思，碗数反而少，三碗居多，多烧纸钱少摆吃食，让自家先人拿了钱赶紧走，别跟孤魂搅与。除夕最隆重，年夜饭桌上有的菜，坟前照样端一份，七碗九碗都有，红烧肉、炸丸子、炖鸡、蒸鱼、豆腐、米饭、饺子，七碗凑一桌，跟活人过年相同规格。平常日子去的，忌日或者做了梦心里惦记，提两碗菜一碗饭就去了，不算怠慢。老话讲心到神知，供品再多，心不诚，也是白搭。

三是地区之间规矩差得远。黄河流域，讲究单数，三、五、七、九，单为阳，对亡人来说阳气重了能托生。长江以南不少地方反过来，双数为敬，四碗六碗八碗，双数图个成双成对，亡人路上不孤单。再往南，闽粤一带客家人，供品用碗也讲究，但鸡得整只，鱼得整条，扣肉切得巴掌大，摆满一桌八仙桌，碗数反倒没人在意，重点是每道菜得全须全尾。胶东那边，过年上坟，饽饽也算碗数，五个大饽饽顶五碗菜，插上红枣，码在坟前，风雪里看着就踏实。规矩这东西，一山一水一重天，挪个村都不相同，不能拿着自家讲究去量别家。

碗里装什么，跟碗数相同有说法。三碗标配：米饭居中，左素右荤。五碗的话，米饭打底，四样菜围一圈，青白红黄各色占全，青菜豆腐保平安，白切肉表敬意，炒鸡蛋取其圆满，红烧鱼年年有余。七碗往上加酒加茶加水果，水果忌成串的，葡萄荔枝都得一颗颗揪下来，怕有牵牵连连的不清静。馒头撕掉底皮再摆，怕亡人吃着沾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噎住了嗓子眼。煮鸡蛋剥壳，切成两半，黄白分明，往饭碗上一盖，叫金银盖饭。花馍捏成牛羊猪的形状，手巧的能捏出整台戏，这些不算碗，但随供品一并摆上阵仗就撑起来了。

时间上也有暗规矩。清明赶早不赶晚，天蒙蒙亮上山，露水没干，供品带着清晨的凉意，亡人吃着爽口。七月半得等太阳落山以后，阴气升上来，摆下碗碟，点了香，纸灰飘起来，才算接上了头。除夕上午去，赶在午饭之前撤下来，留出时间回家团圆。碗摆上去，香点着，纸钱烧完一沓，磕完头，供品不能始终搁坟前。等香烧过半，意思到了，就得把每碗菜夹一筷子扔火里，叫泼撒，剩下的带回家热了分着吃，沾祖先吃过的福气。水果糕点留在坟头，让鸟雀野物吃了去，算替先人积德。

真碰上讲究人家，碗自身有说道。不能用带花纹的细瓷碗，白瓷素碗最规矩，不带金边银边，怕惊扰了另一边的眼睛。破了口的碗绝对不能用，那叫破碗，端到坟前等于咒人。碗数摆好，筷子也得配上单数亡人用一根筷子，插在饭上后来简化了，放一双也行，意思还在。酒盅三个，从左往右斟三巡，洒地上第一巡敬天，第二巡敬地，第三巡亡人自饮。纸钱烧完，用水壶绕着灰堆浇一圈水，叫划界，划完了，这份钱就没人抢了，自家先人踏踏实实收着。

年轻人现在简化得多，一束菊花一盒点心一瓶酒，碗都省了。城里公墓不让烧纸上香，供品摆在碑前一小块石板上巴掌大的地方，挤不下三五个碟子。可就算这样，饼干掰几块，苹果切两半，香蕉掰一根，心里那份念想没变过。形式跟着时代走，根子上的东西，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