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在北方人们通常称之为破五。所谓的破，就是指过年的时候那一套规定。腊月三十这一天，门神和供桌上的香烛都会被清理掉，在院子里也不允许把爆竹皮扫走。从除夕开始积累到初四的各种生活禁忌，在初一到来的时候应该会得到缓解。解除过程也有一整套的操作规定。

这套操作规程的主要内容就是送穷土。穷土并不是指哲学上所说的贫穷。就是字面的意思，在墙角、炕席底下、灶台缝隙中扫出的灰尘和碎屑。到了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扫房动帚就成为一种不敬的行为，会打扰到留在家中供奉的神明和祖先。尘土秽物在民间的认知中和家宅财运有着直接的关系，在除夕至正月初四期间，扫地只能在室内进行，垃圾必须堆在屋角，向外泼水等同于泼财。到了初五早上，经过几天堆积在一起的污垢得到一个专门的名字——穷灰。处理贫穷的人的垃圾不可以和平时倒垃圾一样随便。要从屋子里向外面扫，扫的动作的方向是明确的，由内向外。一些传统的做法要求主妇一边打扫一边低语着，“穷土走，富土来。”扫出来的灰尘和碎布头、瓜子壳一起被装进了废簸箕里，并且把这些垃圾端到了大门外面的十字路口处然后倒在了地上。路口就是各种气流汇聚的地方，贫穷和灰色在这里消逝，在这里分道扬镳。倒穷灰的路是不能回头的，把钱花完了之后就直接回家了，关上门一会儿就结束了，叫做封穷门。回头怕穷土认得路再跟回来。

送穷土和禁忌一起出现，在食物方面就是禁忌。初五早上吃的是饺子。这顿饺子不是叫吃饺子，而是叫捏小人嘴。过年的时候走亲访友，闲聊中难免会生出一些事情来。小人是指在背后搬弄是非的人。在捏饺子皮的时候，手指要沿着边缘用力捏合，褶皱很紧实，表示堵住谗言之口。剁馅的声音要很大。刀和砧板相撞的声音越大、越急促，就越能起到砍掉小人头的目的。肉馅被刀子不断地剁着、剁着，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左邻右舍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这家要破五剁小人了。不能用茴香做馅料。茴香谐音回乡，又谐音悔想，破五求的是破除是非向前看，不愿旧事纠缠。饺子煮好了之后要全部端到桌子上，并且不能剩下任何一粒米或者一块肉。剩下的饺子皮就当作没有捏紧的小人的嘴巴，留到第二天可能会再次出现口舌之快的情况。

针、线、剪刀等工具，在正月初五这一天是绝对不会动弹的。妇女不做女红。剪刀张开的双刃代表口舌之争，针尖刺入布料的动作让人联想到扎进了小人的身体里，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反击。破五动针线，一年碎嘴缠。这句话在华北妇孺口中传颂得很广泛。即使新衣服破了线、孩子穿的棉裤开裆，也得等到初六才去修补。家里有小孩子的话，要提前把剪刀、针线等物品收好，并放在较高的地方，以免孩子接触到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实在要动剪子的时候——比如说宰鱼、剖鸡等——就用红纸或者红布把剪刀柄包起来，用红色来抵消煞气。这一层讲究的背后是农耕社会对于刀具凶器的一种本能警惕，在春节期间尤为明显。

初五这一天不适宜走访亲友、拜年送礼。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初三、初四都是拜年的高峰期，而到了初五就变成了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空白期。到亲戚家做客的时候要避免给对方带来贫穷的气息。主人也很忌讳初五有客人来访——万一来了个八字不好的人，把自家刚刚送出的穷土运势给踩碎了。街上开店铺的，在初五的时候就开门营业了。开门的时候不开迎接宾客的大炮，而是开了一只驱赶五毒、穷鬼的震天大雷。五穷是指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炮仗从屋里往外燃放，二踢脚窜到半空中爆炸开来，硫磺燃烧产生的烟雾沿着街道翻滚。伙计把门板卸下来了，掌柜拿着一根新的扫帚开始打扫起来，在店堂里面转了一圈之后又把扫帚扔到了门外。所有的动作都在卯时完成的。清晨的时候，整个商业街上都是硝烟弥漫的样子。

破五禁忌中隐藏着一条时间界限。除夕之夜把祖宗请回家过年，在正月初五晚上之前要把祖宗送走。北方乡村仍然保持着烧门神纸的传统。除夕夜把门神画贴在门上，正月初五下午再把门神画取下来，并且把香炉里的香根和供桌上的供品一起放在木盘中送到村口焚烧掉。灰烬被倒入水沟或者撒在河里，任由它们漂浮。这一举动标志着春节已经结束。门神纸一烧，就没有什么不可以了。初六早上，应该去耕地的人去了耕地，应该走路的人走了路，厕所可以清理了，菜刀可以磨利了，欠债的人可以躲避了。

东南沿海还有另外一种说法。闽南地区的正月初五叫做隔开。分开阴阳二气的意思。除夕时燃放的鞭炮碎片之前不允许打扫，任由它们覆盖整个院子。红色炮屑被认为是旺气留下的痕迹。到正月初五的时候，把炮屑和积累起来的污垢一起打扫干净，在三个岔路口处点燃三炷香放在泥土旁边。只有香燃尽之后才可以回家。回家的路上不能和别人说话。谈话就起不了作用了，穷鬼顺着话头又粘上了身体。

破五和财神生日是不是重合了，各地有不同的看法。北方大多数地方把正月初五定为财神生日，店铺争先恐后地在这一天开门迎客迎接财神。接财神、供品要用羊头和鲤鱼。羊头取吉祥的意思，鲤鱼活蹦乱跳地扔到水缸里去，讨个吉利。南方一些地区，比如江浙的一些县城，仍然把初五当作送穷的日子，而财神正日则在正月初二或者初七。地域上的差别不会影响到初五忌借钱这条规定。借出去的钱就是流了钱，向别人借钱就会被别人骗到钱。年前借的钱，在正月初五到十五这段时间内绝对不会主动去讨还或者归还。账房先生把流水簿子打开看了一眼之后又合上了，催债之类的过完正月十五再说吧。这个时间段给拮据的人家喘气的机会，是民间自发产生的一个缓冲机制。

在语言禁忌上，初五要避免使用破、坏、烂、穷、没、完等词语。小孩子把碗打破了，不可以骂碎碎平安——碎这个字，在初五的时候比较敏感。大人们默默地把碎 pieces 收起来，并且用红色的纸包裹好放在灶王爷画像后面压住。有的县城把初五叫做圆年。已经过了圆满的时候，应该开始收心了。圆年的称呼避开了破字，听起来很平稳。在菜市场卖豆腐的人不会叫卖豆腐，而是叫卖都福。豆腐和都福音很接近，取一个没有多大关系的彩头。

破五的各种规矩其实都指向一个民间逻辑：用一些象征性的动作来把过年期间所积攒下来的禁忌势能安全地释放出来。把扫地是从外面到里面扫改为从里面到外面扫。说话由原来的百无禁忌改为现在的日常分寸。刀具由封存状态转为使用状态。空间由神圣的节日转换为普通的农事活动。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条新的边界的开始。初五一过之后，年就出远门了。门神用纸做的，在早晨的微风吹拂下，飘进了麦田里，正月初五那天挂起来的灯笼还没有出现呢，二月份二号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做炒豆吃，香味很浓。夹在这段时间里的日子，农民们就开始往田里送粪肥了，铁匠铺也生起了炉火，在私塾里上课的老师也把课本打开并打扫干净。所有的人员都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