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支右绌、字面意思、左手伸出去支撑、右手立刻露出破绽、补了东墙、西墙塌方、忙乱、狼狈、拆了这边补那边、最终哪头都没顾上。

十二生肖里谁最像这副模样。

猴。

不是威风八面的猴王、不是花果山上扯旗造反的美猴王、是那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石猴、是偷蟠桃盗仙丹闹天宫之后被二郎神追得满山跑的那个猢狲。

五行山下的猴子、左手撑住山体、右手去挡风雨、尾巴还要卷住一根枯藤防止滑落、土石簌簌往下掉、压得脊梁骨嘎嘎响、天兵天将路过还要挨几下雷劈、这头刚把脑袋从石头缝里偏过来喘口气、那头山体又开始往下沉、真正的左支右绌。

左支右绌对应的生肖动物是猴、这不是一个喜庆的吉祥符号、而是困兽之斗的具象化。

再往前翻、猴在十二地支里对应申、申是什么、甲骨文里像闪电劈开天空、引申为伸展、延伸、但同时又通“呻”、呻吟的呻、一个想要伸展却被钳制住的姿势、嘴里发出含混的呼痛声。

地支排位第九、不上不下、不前不后、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拉长、昼与夜交接的缝隙、这时候的猴子最焦躁、因为天快黑了、巢还没搭好、果子还没摘够、幼崽还在叫唤、手脚并用都忙不过来。

申猴的命格自带一种狼狈的勤勉、不是从容、不是悠闲、是在条件 不够时间不够空间不够的条件下 被逼出来的手忙脚乱。

翻开历代生肖考据、猴对应申、《论衡·物势篇》说“申，猴也”、王充没解释为什么、后来术数家补充、申属金、金主杀伐决断、猴性躁、躁动不安的金气、像一把刀同时砍向四面八方、刃口卷了、胳膊酸了、敌人还在逼近。

左支右绌四个字拆开看、左是辅佐、支是支撑、右是再次、绌是短缺、不足、左手帮衬、右手马上短缺、循环往复、没有喘息。

猴群在树上迁徙、老猴开路、幼猴居中、壮猴断后、树梢太细、抓不住、往前够、树枝断了、往后缩、追兵来了、这就是猴子日常、看似灵活、实则每一步都在做紧急避险。

猴是十二生肖里最像人类的动物、人类左支右绌的样子、猴子全都有。

不是讽刺、是写实。

《西游记》里孙悟空被压五行山那五百年、吴承恩写“但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饮”、铁丸子硌牙、铜汁烫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左手接铁丸、右手泼铜汁、满嘴燎泡、还要抬头对路过的牧童挤出一个笑、说俺老孙不碍事。

这就是左支右绌的最高境界、明明已经狼狈到极点、还要装作撑得住。

再说地支六合三合、申子辰合水局、申猴是生水之源、什么意思、猴子自身是火燥之性、偏偏要生出水来、火被水逼着、内耗、外显就是顾头不顾尾、申与寅冲、寅是虎、虎来了猴子就跑、跑的时候东西散落一地、桃子掉了、孩子丢了、回头捡、虎更近了、不捡、晚上全家挨饿、两难。

申猴在命理中的左支右绌是结构性困境、不是偶然失误、是设定如此。

民俗里有个细节、北方部分地方演猴戏、耍猴人敲锣、猴子戴面具骑山羊、面具太大、老往下滑、猴子一只手扶着面具、一只手拽着羊角、羊不听话、走两步停三步、猴子急得吱吱叫、看客哈哈大笑、这笑声里藏着所有人对自己日子的自嘲。

谁不是左支右绌、月底还房贷、孩子要交补习费、老人住院、领导催报表、手机掉马桶里、车子被人刮了、刚处理完一件、三件新的事件从手机弹窗里蹦出来、现代人跟那只骑羊的猴子一模相同。

但猴子有一点厉害、它吱吱叫完、还是把面具扶正了、把羊拽回正道上、继续演完这场戏。

左支右绌不是猴子的缺陷、是它在十二地支申位里的生存策略。

翻《说文解字》、申字从臼、臼是双手持杵的样子、许慎说“申，神也”、七月阴气成、体自申束、申束就是自我约束、把自己捆起来、捆起来干嘛、保存体力、等时机、七月是孟秋、万物开始收敛、猴子在树洞里蜷成一团、左爪抱着右爪、尾巴绕住脖颈、它在熬。

熬过秋刑、熬过冬藏、等到寅月春回、猴子又跳上枝头。

十二生肖选猴子坐申位、不是因为它聪明机灵、是因为它最能代表那种在夹缝里活下去的韧劲、聪明反被聪明误、机灵反被机灵累、累也得活、活着就得左支右绌。

落实下来看、申猴左支右绌的意象贯穿了文字学、命理学、民俗学三条线索。

文字学那条、申字自身就是闪电与呻吟的双重编码、闪电劈下来、照亮一只猴子慌张的脸、它刚偷到玉米棒子、雷就追着尾巴打、跑、左手攥紧玉米、右手抓着树枝荡、玉米粒一路撒、撒到第七棵树、雷停了、手里只剩玉米芯。

命理学那条、申金藏庚壬戊、庚是斧钺、壬是大水、戊是厚土、猴子身上背着刀、踩着水、扛着山、三样东西互相克、刀砍山、山崩、水冲刀、刀锈、山挡水、水漫、一身装备全是互相拆台的。

民俗学那条、猴戏、猴灯、猴拳、猴年邮票、所有有关猴子的热闹底下、都压着一层辛苦、黄永玉画猴票、猴子蹲着、一只手挠头、一只手抓树枝、眼睛瞪得溜圆、像在问看画的人、你看我像不像刚开完三个会还在回邮件的你。

点评这个对应关系、精准、甚至过于精准、以至于带点残忍。

残忍在哪、在于别的生肖都有相对舒展的意象、辰龙行雨、午马奔腾、酉鸡唱晓、亥猪安卧、只有申猴、永远在补窟窿、永远在救场、永远在枝头晃荡的时候发现下一根树枝比预想的远半寸、够不着也得够、因为后面追来的是寅虎。

但猴子没掉下来过。

五千年了、它在十二地支的轮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转到申位、都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日头偏西、影子斜长、它把左手的桃子换到右手、右手的石头塞进左腋、尾巴还卷着一根准备搭桥的藤条、踉踉跄跄、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从商周跳到汉唐、从宋元跳到明清、跳到今儿、跳到每一个看着手机余额与待办事项叹气的普通人面前。

左支右绌、支住了、就没掉下去。

猴这个生肖替所有人背了那口名叫狼狈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