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下子”、市井间夸人有能耐、有手段、有真功夫，不说满，用这么句带点戏谑的土话、不捧上天，也不踩到地，分寸拿捏得刚好、要拿这句土话扣到十二生肖头上找那个最配得上的属相。

答案得落在猴身上、没第二个属相担得起这三个字的筋骨皮肉。

“有两下子”字面拆开看、第一下有形，第二下无形、第一下亮出来的是招式，第二下藏着的是后手、能耍出第一下的多如牛毛，能备着第二下的凤毛麟角、猴这东西在十二生肖里排第九，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正中腰眼的位置、民间老话讲“申猴”，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日头偏西还没落山，光最长的影子，一天里头最鬼的时候、这个时辰生出来的性子，天生带两副面孔。

为啥不是龙、龙有一下，呼风唤雨大开大合，那一下惊天动地，用不着第二下、为啥不是虎、虎也一下，扑咬剪扫，百兽震惶，同样不需后手、牛马蛇鼠鸡狗猪兔，要么只有一下死力气，要么连那一下都摆不上台面。

猴不相同、猴的第一下是蹿蹦跳跃、攀枝挂藤的利索劲儿、山里头老猎户都门清，猴群过山，领头的大公猴走崖壁如履平地，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中间隔着三四丈宽的深涧，腰一弓腿一弹就过去了、这是硬功夫，摆在明面上的第一下子、没这个，在林子里活不过三天、但光有这身子骨不算“有两下子”、猴的第二下才叫真东西——记仇、使诈、会看人下菜碟、川陕交界的老村子，猴子掰苞谷，掰一个往胳肢窝夹一个，夹一个掉一个，外乡人当笑话讲、本地老农不笑，知道那是猴在试这片地的主人脾气、试出来你放挂鞭吓唬，它明儿还来、试出来你真敢下夹子下药，这群畜生能记住你家长相，专挑你出门的日子把房顶瓦片掀了，把晾的衣裳扔粪坑里、这叫第二下、狠的、阴的、不显山露水的。

古籍里头，《诗经·小雅》写“毋教猱升木”，猱就是猴、不用教，天生会爬树、这话表面说第一下子、但《礼记·王制》里头另一句，“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猩猩算猴的近亲，说的是光有第一下不算人、猴比猩猩多出来的那点东西，就是第二下、《述异记》里载过，晋时有人养白猿，能演剑器舞，七分像人三分像鬼，主人醉酒骂了它两句，当夜白猿开了笼门，把主人所有兵器全扔井里，临走还把门闩从外面插上、官府来人查，以为是遭了贼，结果贼毛没丢一根、这就是典型的两下子、第一下能舞剑，取悦人、第二下能记仇报复，且报复得让你挑不出毛病。

生物学观察记录佐证得更瓷实、日本幸岛猴群，一九五三年有只年轻母猴无意识把沾了沙子的红薯放溪水里涮了涮再吃、三年之内，岛上所有成年猴全学会了洗红薯、又过五年，它们学会把麦粒扔海水里，沙沉底，麦粒浮着，捞起来吃、这叫第一下，模仿学习、第二下是什么、是某天猴群发现游客背包里有盒装果汁，成年公猴拧不开盖子，直接拿石头砸、游客吓得尖叫，猴群瞬间判断出这声音代表恐惧而非攻击，于是变本加厉、发展到后来，幸岛猴群形成了阶层分明的“抢劫小队”，母猴带幼崽在前头卖萌分散注意，年轻公猴绕后下手，老猴在高处放哨、一整套战术分工、这不是本能，是算计。

还有桩真事、云南普洱有个野生动物救助站，收过只断了左前臂的滇金丝猴、兽医给包扎好，关笼子里养伤、头几天这猴安安静静，甚至有点蔫、饲养员放松警惕，开笼打扫时没锁外层铁门、猴先拿右手捡起根树枝，从笼缝伸出去，把饲养员搁在窗台上的钥匙串钩了过来、钥匙到手，它没直接开锁，先把钥匙含嘴里沾了唾沫，再往锁眼里捅、兽医站那种老式挂锁涩得很，沾点水润滑是老修锁匠的手法、这猴打哪学的不知道、反正锁开了、门开了、它也没跑远，跳到屋顶坐着，把钥匙串扔回给追出来的饲养员脚边、啥意思、第一下告诉你我有本事出来、第二下告诉你我不跑，但你也别想关住我。

十二生肖里头，论单项本事，龙能飞天，虎能镇山，马能千里，牛能负重、猴这些单项都不占尖、但论把两样不搭界的本事揉一块儿，随机应变打出组合拳，别的生肖捆一块儿也赶不上猴、民间谚语“杀鸡儆猴”，猴是看客，看完了它心里有本账、又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老虎不在，猴子不是靠蛮力上位，是靠老虎留下的权力真空期里那一套拉帮结派、软硬兼施的手段、这就是第二下、等老虎回来，它又能立马退回二线，不争不抢，留得青山在。

猴即“有两下子”本相，第一下是筋骨皮外露的本事，第二下是藏于腹内九曲回肠的算计、这两下子合一块儿，十二生肖里独一份、猴年出生的人，老辈人说“猴精猴精的”，话糙理不糙、不是骂人，是认了这个属相骨子里的双轨制生存智慧、明面上那下子给你看，暗地里那下子保命、乱世饿不着猴，盛世也关不住猴。

最终提一嘴淮阳泥泥狗里头的老猴抱桃、泥捏的猴，四肢俱全，尾巴盘着，怀里死死搂个桃、匠人给猴开脸，眉骨高，眼窝深，眼珠子点上黑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那猴都像在斜乜着你、嘴角似笑非笑、你分不清它是憨是诈、桃是长寿，它抱得紧、可另一只爪子藏在屁股后头，捏着块石头还是啥，泥坯糊住了，看不真切、老手艺人做这玩意儿传了二十几代，就留这一手不说明、买主问，咧嘴一笑：“猴嘛，总得有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