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物？倒也未必、话多不等于话里有货、十二生肖里头，谁整天嘴里不闲着，叽叽喳喳叫唤个没完，细听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调调、牢骚太盛宜宣泄——憋着一肚子气，不大声嚷嚷出来浑身不舒坦、这不就是鸡。

鸡鸣报晓、天亮时分叫得最响，一声接一声，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听上去中气十足、信息量巨大，似乎它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实际主旨呢、天亮了、天亮了、还是天亮了、太阳又不是它叫出来的，它不叫太阳照样升起来、言之有物倒也未必，不过是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一万遍而已。

牢骚太盛宜宣泄、鸡这玩意儿，动不动就炸毛、抢食的时候咯咯叫，下蛋的时候咯咯叫，看见生人进院子也要扯着脖子喊半天、一惊一乍，动静极大、你把它按住不让它叫试试，它能憋得原地打转，脖子一梗一梗的，非要把那口气从嗓子眼挤出去才罢休、宣泄，必须宣泄，不宣泄就活不下去。

拆开看。

生肖鸡在民间说法里有个固定标签——嘴碎、老话讲“鸡嘴鸭脚”，说这人嘴碎得像鸡啄米，嗒嗒嗒嗒停不下来、啄米这个动作自身就很有说头、鸡啄米，低头抬头频率极高，每一嘴下去也就一粒米，有时候还是空啄，地上什么都没有它也啄，纯属肌肉记忆、话多、话密、话没营养，这不就对应上了“言之有物倒也未必”。

再看“牢骚太盛”、养过鸡的人知道，鸡的应激反应极其剧烈、抓它一下，它能叫得跟要杀它似的、挪个窝，叫、换个饲料盆，叫、天阴了光线暗了，还是叫、一叫就叫个不停，直到那个让它不爽的因素彻底消失，或者它自己叫累了、这不是牢骚是什么、鸡舍里永远有一只带头抱怨的鸡，它一开腔，整个鸡群跟着炸锅，此起彼伏能闹腾小半个时辰、宣洩，群体的宣洩。

从生肖排序上也能抠出东西来。

十二地支，酉鸡排在第十位、前面是猴，后面是狗、猴精狗忠，鸡夹在中间，地位有点尴尬、猴能耍把戏，狗能看家护院，鸡干嘛了、下蛋、下蛋就下蛋，下完蛋还要满世界广播一遍，生怕人不知道它干了活、古代农村管鸡叫“报时器”，就这一个功能，还经常报不准、阴天它也叫，月圆它也叫，有时候半夜被黄鼠狼吓醒了也扯一嗓子，害得全村人以为天亮了爬起来一看还是黑的、言之无物，但声音极大。

鸡的叫声与它的实际产出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叫得最响的那个蛋，跟不声不响下的那个蛋，大小相同，味道相同、这就是“言之有物倒也未必”的具象化。

民间谜语里拿鸡当谜底的不少、比方说“头戴红帽子，身穿花衣裳，每天催人起，从来不赖床”——夸它的、“嘴尖嗓子亮，光说不干活”——损它的、两种说法指向同一个东西，说明民间对鸡的评价自身就分两极、一面说它勤勉报晓，一面说它虚张声势、今儿这个谜面“言之有物倒也未必牢骚太盛宜宣泄”，显然是取了后一种评价、鸡嘴碎，鸡爱叫，鸡叫的主旨翻不出花样，鸡不叫会憋死。

落实下来。

鸡的生活习性、公鸡打鸣是领地宣示，母鸡下蛋叫是生理反应、从动物行为学角度看，这些叫声都有实际功能、公鸡不打鸣，别的公鸡就会侵占它的母鸡群、母鸡下完蛋不叫，没法把蛋的位置告诉公鸡以便受精——当然家养鸡早没了这套逻辑，但它基因里刻着、功能归功能，放在人类语言体系里衡量，这些叫声就是没主旨的、它传递的信息量极低，但重复率极高，情绪浓度极高、这不就是牢骚、牢骚的定义本来就是“有情绪无方案的发声”、鸡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它只会叫、叫完之后该吃米吃米，该下蛋下蛋，问题还在那里，明儿接着叫。

酉鸡在时辰上对应傍晚五点到七点、这个点天快黑了，鸡要上架了、上架之前也是一顿闹腾，扑棱翅膀，咯咯叫唤，找自己的位置，挤了旁边的还要吵两句、日落而息的序曲，天天演一遍，主旨一模相同、言之无物，但必不可少——对鸡来说。

十二生肖选它而不是选别的禽鸟，有道理、鸭也嘎嘎叫，鹅也嘎嘎叫，论嗓门鹅比鸡还大、但鸭与鹅叫得没鸡那么频繁，没鸡那么神经质、鸡是全天候高频率发声单位，一点小事就要昭告天下、鹅好歹有攻击性，叫的同时会冲上来拧人，这叫言行统一、鸡不是、鸡叫得凶，你真走过去它撒腿就跑，边跑边叫、虚得很、牢骚太盛，盛在嘴上不在腿上。

宣泄机制、鸡叫自身就是宣泄、堵住鸡嘴是不可能的，半夜拿笼子罩住它，天亮前它照样叫，声波穿透力极强、老辈人管话多的人叫“鸡婆嘴”，管爱抱怨的人叫“老母鸡”，出处就在此 、母鸡比公鸡更能叫，下蛋叫，不下蛋也叫，饿了叫，饱了也咕咕、公鸡打鸣好歹还有个时间表，母鸡是随时可以开腔。

“言之有物倒也未必牢骚太盛宜宣泄”这个谜面，谜底是鸡，准确、找不到第二个生肖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话多、话空、不说不痛快、狗也爱叫，但狗叫有明确的警戒功能，看见生人才叫，这叫言之有物、猫叫春有明确目的、牛叫普通是饿了或找牛犊、马嘶有情绪但不碎嘴子、羊叫得频繁但声音小，算不上“太盛”、鼠吱吱叫，主旨不详但声量不够、虎啸山林，那是真有主旨，百兽听了都跑、龙根本不出声、蛇嘶嘶声是警告、兔不叫、猴叫有社交功能、猪哼哼纯粹是生理需求。

就鸡、只能是鸡。

酉鸡，嘴碎，嗓门大，主旨空，不叫会死、一句话重复千遍便自以为是真理，一声啼鸣响彻村落便自以为是创世、其实天不是它叫亮的，虫子不是它叫出来的，蛋不是靠叫就能多下一个的、但它就是要叫、不叫憋得慌、牢骚太盛，宜宣泄、宣泄完了，一地鸡毛还在原地，明儿继续。

民间有句糙话：宁听狗打架，不听鸡念经、狗打架好歹有来有回有剧情，鸡念经从头到尾就一个调、谁家鸡跑丢了，满村都能听见主人找鸡的吆喝声跟鸡的回应声交织在共同，喊的主旨无非“咕咕咕”对“咯咯咯”，信息量约等于零，但音量管够。

谜面自身带着一股损劲儿、不是夸，是损、损那些话多话空话密、有点屁事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的角色、拿鸡来比，比得挺准、鸡不觉得自己的叫声空洞，它觉得每一声都振聋发聩、人也相同。

生肖鸡这个答案立得住、从习性到民俗到性格投射，整个扣得上谜面的三个要素、言之无物，对应鸡叫的主旨空洞重复、倒也未必，对应鸡自己不这么认为，它觉得每一声都需要、牢骚太盛宜宣泄，对应鸡的高频高音量发声机制与不叫就难受的生理特性。

酉鸡、板上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