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燃烧后的灰烬飘了起来，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朝向松树梢头飞去。风不是很大，正好可以把烟拧成麻花的样子。坟头上的泥土去年已经培好，今年又矮了一截，几根狗尾巴草从裂缝中钻了出来，摇摇晃晃的。

扫墓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的一根绳子，一头握着思念，另一头拴着土堆。爷爷的坟墓位于村子东边的山坡上，坐北朝南，可以看见自家屋顶上的烟囱。当年选择这个地方的时候，他说要看到后辈人在厨房里做饭时冒出的烟雾，心里才觉得踏实。

镰刀割草

草长得很茂盛。一个冬天没有人管，白茅和蒿子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层层的草毡，根须把泥土拱得松松垮垮。镰刀一挥，断口处就会流出青色的汁液，沾到手上会粘乎乎的。割到碑跟前要蹲下，用剪刀剪，害怕把刻字弄坏了。碑上的人名已经被风吹雨打得变白了，在凹槽里面堆积着去年掉落下来的松针，用竹签一点一点地把它剔出来。

爷爷一生当中最讨厌的就是坟头上长满了荒草。他说这相当于把人的脸弄上疮一样，不及时处理的话，祖宗在那边也没有脸见人了。现在没有人和他争论了，草还是要被割掉，这个规矩流传下来比任何一家族规都有效。

摆设供品

四个碟子里面装的是豆腐、煎鱼、白肉和馒头。鱼要是一条完整的鱼，头朝向墓碑，表示有头有尾。馒头裂了一道口子，就像咧开嘴巴笑着一样，这是发面的时候留下的力气，代表着家庭运势要大发。喝下三杯酒，其中一杯向天致敬，一杯向地致敬，一杯放在碑前。筷子要横放于碟边，不能竖插，竖插的是给野鬼用的。

供品摆好之后，活人要往后退两步，给看不见的人留出吃饭的地方。最后都是蚂蚁、小鸟把这些东西搬走的。有一年摆完没两天，一只野猫把鱼拖走半条，奶奶说那是爷爷变的，嫌鱼煎得不够焦。

烧纸钱

黄表纸要一张张地捻开，叠成扇面状，不能整沓地扔进火里去，那样烧不透，那边收不到。当火苗升起来的时候，脸被烤得发热，纸灰打着旋儿向天空飞去，有的可以飞到电线杆那么高。孩子们则要用木棍去拨弄起的火堆，一拨动，火星就会炸开，仿佛撒下了一把碎金子。

在烧纸钱的时候不能叫出名字来，否则会把游魂野鬼给勾来了抢走你的钱财。嘴里要不停地念叨：“爷爷，收钱了，买烟抽，买酒喝，不要节省。”语气好像他在身边一样，絮絮叨叨地讲几句家常。钱数不准头，反正那边不缺通货膨胀，多烧几刀总没错。

磕头

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可以震得大地颤抖。青烟还没有消散的时候，人们就已经跪下了。膝盖抵在枯草之上，可以听到细枝断裂的声音。磕三个头，额头碰地要实诚，沾点土星子没关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处有两个潮湿的痕迹，这是大地之气返上来的一种现象。

孩子磕头不老实，总是偷偷地去看碑上写的什么，心里默默地数着笔画。大人不管这个，只要头磕下去就算数。磕完头之后要绕着坟墓转一圈，看有没有因为下雨而被冲出来的痕迹。有的话就用铁锹压实，一边压实一边骂道：“这雨下得不长眼睛。””

加土

从旁边挖几锹新的泥土，均匀地撒在坟包上面。土要用些草根，这样才好压住。添土是一项技术活，不能只堆在上面，要从根部开始培养，否则下雨的时候就会滑倒。爷爷的坟已经比原来的高出一尺多，年复一年地增高，就像给老房子加上一层瓦片一样。

在添土的时候不可以哭，因为眼泪掉到土里，坟头就会变重。这句话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大人、小孩们都相信。要哭的话也要把头转过去，哭完了再转回来。今年添完土之后，在碑后面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用水泥修补后，干燥的速度很慢，需要用手遮住阳光等待半个多小时。

下山收拾一下

鞭炮皮子扫进袋子里，不能留在山上，怕引火。供品中把馒头掰碎撒在坟前，鱼和肉带回家，热一热还可以吃。这是老规矩，沾了祖宗气的食物，吃了没有疾病也没有灾害。酒瓶里剩下的酒洒在坟前的一圈，画上一个句号。

下山的道路要比登山容易得多。回头一看，坟包在松树的阴影中犹如一顶扣着的草帽，而烟雾也已经消散完毕。口袋里拿着一把镰刀，上面还有汗水，很粘手。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远处其他坟头放鞭炮的声音，沉闷得就像是一头老牛打了一个喷嚏。

扫墓这件事，扫的是地，也是心。把土地打扫干净之后，心里也就踏实了。明年这个时候，草还会继续生长，碑也会依旧存在，人也还会再来。一年又一年，和地里庄稼一样，该收获的时候就收，该播种的时候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