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蔺相如带着和氏璧来到咸阳的时候，秦昭襄王正在章台宫大殿里斜靠着，手里拿着玉璧，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样。蔺相如见秦王没有丝毫要交换城池的意思，便向前走了几步，对秦王说：“这墙壁上有一道暗纹，希望大王能够指给我。”拿到玉璧之后，他就往后退着靠在柱子上，举着和氏璧对准自己的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声吼道：“如果秦王敢硬抢的话……”今天的脑浆子和玉璧一起碎在了秦国大殿之上。秦王的心思被当场揭穿了，只好强颜欢笑地让别人拿来地图。蔺相如心里明白，这张地图再好也没有用处，在夜里用来对付随从把玉璧揣在怀里从小道溜回赵国。自己留下，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等秦王来裁决。在渑池会上，秦王让赵王弹瑟，回头蔺相如就端着盆和瓦罐跪到秦王面前，说大王如果不敲一下，五步之内，脖子上的血就能溅到您的衣服上了。外交场合的硬气不是靠嗓门大的，而是要把自己的生命摆在桌子上，让对方算清楚这笔账是否划算。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这两件事情给后来的使节树立了一个榜样：国家弱归弱，使者的脊梁骨不能弯曲。

晏子出使到楚国的时候，楚王知道这个人身高才一米五左右，就故意在大门旁边挖了一个狗洞让晏子钻过去。晏子站在门口，笑得前俯后仰地说，“出使狗国才钻狗洞，请问楚国是哪种？”守门人灰头土脸地把大门打开，晏子迈着小短腿进去，腰杆挺得比楚国宫殿的柱子还要直。楚王见到他之后又继续逼问：“齐国有没有人？”派一个这么小的人来。晏子回答得很不慌张：齐国派遣使节是有一定规定的，上等国家派遣的是上等人，下等国家派遣的是下等人。我是最没有用处的人了，只能来到楚国。几句话就把楚王给噎住了，半天都没有缓过来。宴会上，楚国士兵押着一个齐国人小偷从堂下经过，楚王斜着眼睛看着晏子说：“齐国人天生就喜欢偷东西吗？”晏子正在吃橘子，抬起头来就说：“橘子树种在淮南结出的是甜橘子，搬到淮北就成了苦枳，水土不同。”这个人到齐国就不偷了，在楚国就又开始偷了，恐怕是楚国的水土养贼吧。个子矮挡不住脑子转得快，嘴皮子比刀片还利索，三言两语把对方的刁难原路砸回去，还砸得对方没脾气。《晏子使楚》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了数千年之久，人们喜欢听的是外交辞令，并不是老百姓爱看的小个子把大国君主耍得团团转的痛快劲。

张骞拿着节杖从长安出发向西而去的时候，河西走廊还被匈奴人掌握着。刚出陇西就遇到匈奴骑兵围攻，一围就是十年。匈奴单于给他找了一个妻子，生了一个孩子，想要用热炕头把孩子的骨头磨软。张骞那根使节杖上牦牛毛都掉光了，竹竿攥得发黑发亮，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

抓住机会，他带着几个随从向西逃跑，穿过沙漠、越过葱岭，到了大宛、康居、大月氏等地转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又被匈奴捉住，关了一年多的时间，在匈奴发生内乱的时候逃回了长安。出发时有100多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汉武帝看着满脸风霜、衣服烂成布条的人，听他讲西域有葡萄、有汗血马、有比长安还热闹的集市。张骞这次没有带回来一个士兵或者一颗种子的盟约，但是用双脚踏出了道路，让中原的人第一次知道了，在山的那一边还有一个世界。

后来这条路上的商队、使节、和尚走了上千年，茶叶和丝绸向西流动，葡萄和佛教向东传播。张骞并没有和匈奴单于进行谈判并签订条约，但是凿空西域这件事比签订一百个盟约都要有价值。不辱使命的时候不需要靠嘴上说的输赢来走这条路。

苏武出使匈奴的时候是四十岁，汉武帝把使节杖交给苏武，并且在杖头上挂了一根白色的旄牛尾，非常醒目。去了不到一个星期，匈奴内部发生叛乱，牵涉到了使团之中，单于把他们抓了起来，用刀抵住他们的脖子逼迫他们投降。苏武脖子一梗，说屈节辱命，就算活着也没有脸回汉朝了，在场拔出刀子往自己的肚子上捅去。单于吓了一跳，连忙去找医生把血糊淋漓的人抢救过来。后来单于把苏武丢到地窖里，不给他吃的也不给他喝的，他抓一把雪就用毡毛来喂自己，硬撑了好几天。

单于一看这个人是铁了心不肯投降，就把这个人流放到北海边上放羊，说公羊生了小羊就可以把你放回去了。北海那个地方，冬天很冷可以把人的鼻子冻掉，没有粮食吃就去挖野鼠洞里的草籽，没有衣服穿就裹着羊皮蹲在土坑里。使节杖由白色的毛发变成了光秃秃的一截，白天的时候他就拿着这根使节杖去放羊了，到了晚上就抱着它睡觉。十九年后，汉朝和匈奴又进行了和谈，汉使询问苏武的情况，匈奴人说是早就死了。汉使的心眼很多，说皇帝在上林苑里射中了一只大雁，它的脚上系着苏武所写的帛书，里面写着他在北海的情况。匈奴人大吃一惊，以为苏武的忠诚连大雁都会感动，于是急忙把人送回来。苏武回到长安的时候，头发全都变白了，大街上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来看这个在蛮荒之地啃了十九年冰雪的硬骨头。节杖上的一根毛也没有了，光溜溜的竹竿被他攥得油光锃亮。不辱使命的极致，并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拿命去熬，熬到使命完成的时候。

富弼出使辽国的时候，宋朝刚刚和西夏打了仗，军费花得国库见底。辽国乘机而入，派遣军队侵犯边境，并声称要宋朝割让关南十县。富弼到辽国之后，辽兴宗为他设宴，并且在话里话外都含有威胁的意思。富弼不接茬，掰着手指头算账：辽国和宋朝通好已经四十年了，每年的岁币、互市赚来的银子堆积如山；如果真的跟宋朝开战，打胜了银子就归了将领和士兵，打输了皇帝自己遭殃，这笔账傻子都能算清楚。辽兴宗被这盆冷水浇得心凉意冷，富弼又加了一句，说宋朝并不是打不动了，而是念着澶渊之盟的老交情，如果真要撕破脸皮的话，那么辽国北部边疆上的那些部落可是早就虎视眈眈了经过七八次谈判之后，宋朝坚决不给土地，只愿意增加岁币。富弼还多留了一点心，在盟约中把“献”字改为“纳”字，一字之差，保全了宋朝的脸面。使者所说的并不是嘴上说的那样有威风，而是要把对方的底牌摸透，把自己底线守死，该让步的地方退半步，该顶住的地方一寸不让。富弼回去之后，宋仁宗就给他加官进爵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次能谈下来，是因为背后国家的实力还没有垮掉底。但是能够把烂牌打成和局，也给朝廷争取了几十年喘息的机会。

曾纪泽接手伊犁谈判的时候，崇厚已经和俄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把伊犁周边大片的土地割走，并且赔偿了五百万卢布。朝廷把崇厚关进大牢，并且派遣曾纪泽再去重新谈判。俄罗斯人拍着桌子瞪着眼睛说，条约已经签订了，改动一个字都不可能。曾纪泽拿着文书去找俄罗斯外长的时候，把地图摊开来一条边对一条边扯：这边有一条河，那边有一座山，崇厚当时没有去过现场，画出的边界线把中国的村庄都划分到了俄国境内，这样合理吗？俄国人想用武力吓唬他，曾纪泽不慌不忙地说左宗棠的大军还在新疆没有撤下来，如果真要打仗的话，俄国就得从万里之外调兵、运粮的牛车走到半路就饿死一半。经过半年多的时间，来回修改稿件几十次之多，最后签订的条约把伊犁南部的特克斯河流域要了回来，赔款加到九百万卢布，但是土地多保住了两万多平方公里。曾纪泽在欧洲待了很长时间，会说英语、法语，但是谈判桌上的主要语言并不是洋文，而是笨功夫——一条界河、一座山头的死磕，把对方说的话都记下来。第二天一条条地进行反驳。

这是晚清时期外交中的一件奇事。一个弱国的使臣，能够迫使列强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一块，靠的就是把地图背得比自家院子还熟，把国际法条文翻得卷了边。不辱使命这四个字放在曾纪泽身上，就是拿尺子一寸一寸量回来的国土。

顾维钧坐在巴黎和会上的谈判桌上，日本代表正在读稿子，说山东半岛的权利应该由德国转给日本。顾维钧站了起来，并没有读稿子，在西服的内袋中摸出一只怀表看了看之后说了一句，“今天是哪一天？”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又说到山东的历史、文化、孔子和孟子，然后又说中国是胜利者，而山东半岛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就和阿尔萨斯和洛林对于法国的重要性一样。他讲的英语带有山东口音，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到后来的时候，他说中国不能放弃山东，就像基督教徒不能放弃耶路撒冷。会场里静悄悄的，几个西方国家的代表把烟都掐了。后来英法美这几个国家还是把山东给日本了，顾维钧拒绝签字，中国代表团集体缺席和约。签不签约是一样的事情，把话说清楚是另外一回事，顾维钧那次发言，就是把中国的被列强按在地上的人的脸抬了起来一点。使全世界的人都能够看到，这个国家里并不是没有会说话的人。几年之后在华盛顿会议上，顾维钧又去谈判山东的问题，这一次把山东主权从日本手里夺了回来。并不是用硬碰硬的方式，而是把道理掰开来、揉碎了来讲透，再加上国际形势发生了变化，列强需要中国来牵制日本。弱国的外交并不是没有牌可打，而是看你能不能把手中仅有的一张公理牌和另一张时机牌打得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