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树这件事情，在老人口中总是会说上几句。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经验。孙中山先生说：“中国要想强大起来，就要尽快振兴农业科学，研究树木栽培技术。”这句话是刻在1925年的。后来人们把他的日子定为植树节。日期为三月十二日。全国人民拿着铁锹、拎着水桶上山植树苗，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去。另外一句更加直接的是：“造林是民生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民生就是穿衣、吃饭、取暖、盖房。什么东西离不开木材呢？没有。

民间的老话说的是没有修辞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八个字就把代际的责任交待清楚了。你种植的槐树，等孙辈的时候才可以去采摘槐花了。你种下的银杏树，等到重孙辈的时候才能见到白果。北方风沙区的老乡有一句更直白的话：“要让风沙住下来，就要多栽树。”三北防护林工程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来证明这句话。沙退人进。甘肃民勤地区的梭梭林，紧紧按住了巴丹吉林、腾格里两大家族沙漠的手脚。梭梭林后面就是农田，而农田后面的则是村庄。就一层层地挡住。

西方谚语也存在类似的说法。希腊谚语说，“社会上植树的人，就是为后代着想的人。”爱默生在《自然》杂志上写道：“大地是最优秀的艺术家，树木就是它的最好作品。”梭罗在瓦尔登湖隐居，并且把“我走进林地，为了活出更清醒的状态””作为自己的日记内容。他曾量过湖面的冰层厚度、数过松树的年轮。不是浪漫就是观察。树木的生存方式要比人们所想的要复杂得多。一棵云杉的根系可以覆盖到树冠投影面积的两倍以上。它会在地下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络，并且和周围的树木进行物质上的交流。科学家称其为“树维网”。

文人的句子比较简洁。白居易被贬到忠州的时候，在城墙上面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他写了首诗来记录这件事，“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但是购买了花朵的人不限于桃花、杏花和梅花。

不限品种，只要能够存活下来就好。现在的忠州到处都是黄葛树，气根垂下来又长成了新的树干。一棵树可以长成一片树林。归有光《项脊轩志》结尾的一句话是：“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一年亲手栽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没有提到思念的事情，只是说树长大了。树木会代替人们记住时间，树木的生命力往往比人的要长得多。陕西黄帝陵上的那棵柏树，经过专家测定已经五千年了。武王伐纣的时候它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树已经习惯了朝代的更换。

植树节的口号是从建国初期就开始使用的了。“绿化祖国”是1956年毛主席提出的。大喇叭一放音，公社社员就扛着铁镐上了山。石缝中挖出一个坑来，一下就打了一个白印子。挖土回填、跑几里路挑水浇苗。成活率低，第二年再补栽。河北塞罕坝那群人的三代人在做一件事情。1962年第一代务林人住在地窝子中，吃着咸菜疙瘩，在流沙上种植落叶松。现在的林地总面积为110多万亩。在卫星地图上有一大片深绿色。北京的人不了解，沙尘暴少了和那一片树林有关。一株树挡不住风，千万棵树可以改变风向。

科学家说话的时候会附上数据作为依据。印度加尔各答农业大学达斯教授做过计算，“一棵正常的树木，在五十年的时间里为生态系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折算成货币的价值大约是19.6万美元。”列出清单如下：生产氧气花费3万多元人民币，净化空气花费6万元左右，涵养水源花费3.7万元左右，为鸟类和野生动物提供栖息地花费3万多元人民币。还没有计算到调节气候、减轻水土流失所带来价值。没有人和树一样去收钱。树白白地劳动着。城市的法国梧桐树在夏天可以提供阴凉，并且能够使路面温度下降5-8摄氏度。空调外机稍微运转得慢一些，电费就会节省下来。城市绿化覆盖率达到每增加一个百分点的时候，夏天的地表温度就会降低0.6摄氏度。这是由北京林业大学的研究人员进行实地测量的结果。

生态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做“生态服务功能”。也就是树木为人类工作。挡风、固土、吐氧、吸水、降噪、留鸟。没跟人要工资。恩格斯在他的著作《自然辩证法》中曾经告诫过：“不要过于陶醉于自然界对我们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上，因为每次胜利都会受到大自然的报复。”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衰败和砍伐森林种植农作物有关。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还流淌着的时候，巴比伦空中花园就已经成为遗址了。黄土高原以前是森林草原，周朝的时候森林覆盖率达到50%以上。砍了两千年，剩下的是沟壑纵横。淤地坝一座接一座修建起来，梯田一层层堆砌而成。现在的退耕还林还草，绿色正在往回爬。

林业部门的人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三分种，七分管”。种树很容易，但是养树却很难。苗子种下去之后要浇透水才算是开始。之后还要除草、松土、防虫、修枝。白杨树容易被天牛咬伤，而松树则比较容易受到松材线虫的危害。在美国的城市中，榆树患上了荷兰榆病，整片树林都枯死了。之后培育出抗病品种，并且通过亚洲榆树杂交的方式保存了街道上的林荫。管理跟不上的话，再怎么种也是柴禾。

有关树木的名言还有很多冷僻的。蒙古族谚语说：“没有树木的地方，鸟儿和野兽也不会留下。”非洲马赛人评价草场的好坏，首先要看金合欢树。树木很多就表示地下水资源比较少，牲畜可以饮用到。澳洲土著人根据某些树种开花的时间来确定雨季的来临与结束。树是日历。刘易斯·芒福德在他的著作《城市发展史》中写道：“一个城市如果没有看到老树的话，那么它也就谈不上有历史了。”巴黎的栗树、伦敦的悬铃木、南京的梧桐，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长出来的。在毛时代的时候，周恩来出访了阿尔巴尼亚，并且带回来了油橄榄苗。目前云南省和四川省的一些山区仍然在榨取橄榄油。一棵树被引进到一个地方之后，半个世纪以后才会被当地的居民所接受。

最后再补充一个不太为人所知但是非常有力的观点。林业部的老部长梁希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说过，“无山不绿、有水皆清、四季花开、万壑鸣春，把祖国打扮得更加美丽。”这并不是一首诗，而是一道作业题。一代又一代的林业工作者们拿着这份作业本，在上面填坑、栽树、巡逻、防火。荒山变成森林的过程非常缓慢。慢到栽树的人看不清成材的日子。但是工作不能停止。如果停下来的话，风沙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