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人对于去世的人总是会说出一些话来。含恨九泉这四个字拆开来就是九泉，九泉指的是地下的深处，在古代人们认为人的死后的去向是九泉。含恨是指心里藏着没有解决的冤屈、没有报复的仇人、没有实现的愿望。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说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里，有些事情还是没有结果的，在闭上眼睛的时候也不踏实。

这样的情况不仅仅是遗憾。遗憾就是错过了吃饭的机会或者丢失了一笔钱。含冤而死的怨，分量要重很多。可能一生都没有洗清被诬陷的事实，也可能被杀父仇人活到了九十大寿，最后把毕生的心血都烧成了灰烬。死亡时眼睛是睁开的、牙齿是紧闭的，在旁边的人要用手去擦他的眼皮。

含恨九泉的核心是“未竟之怨”而不是单纯的“未竟之事”。事情没有做好最多只能叫遗憾，带着强烈不甘心、愤怒、冤屈而死的人，才配得上“恨”字。恨的人可以是具体的一个人，也可以是整个世界或者自己的命运。例如忠臣被昏君赐死，在临刑的时候喊出一句话，“我朝必将灭亡。”这就属于含恨九泉了。他并不是因为被砍头这件事情而感到愤怒，而是对那个把黑白颠倒了的逻辑体系表示不满。

把意思拆分一下。含冤九泉之下有三重递进。第一重，当事人死掉了。活着的人会说，“他含冤九泉。”其中隐含的前提是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第二层是死之前还没有解决的大案要案。不是鸡毛蒜皮。第三层就是他死之后仍然没有得到公道。如果死后的第二天案件就反转了，在坟前有人烧纸告诉，那么怨恨的情绪理论上可以减轻一些。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人死了，事情也就完了。

看看老一辈的人写的书和戏曲，含冤去世的人物出现的概率比较高。《窦娥冤》中窦娥发了三个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因为她是知道自己的死是含恨九泉，所以要用超自然的现象来给活着的人们一个警示。《说岳全传》中记载了岳飞在风波亭被杀害的情节，他痛恨的是靖康之耻没有洗清，而自己却死于自己的亲人手中。这样的故事能够流传下去，就说明老百姓相信这个道理——有些账，在地下也有记载。

近义词这一块要按照意思的距离来排列。

抱恨黄泉。这就如同含恨九泉一般差不多是同一个模具铸就的。抱、含是动词，黄泉、九泉是阴间的代称。换字不换意。古人写墓志铭的时候会说某某“抱恨黄泉”，听上去比含恨九泉要文雅一些，但是疼痛程度只轻了半分，怨气也加重了一点。如果一定要较真的话，抱憾黄泉的恨，更倾向于终生遗憾、含恨九泉的恨，则更倾向于咬牙切齿。

死不瞑目。这是最直接、最有画面感的近义词。眼睛不能闭上，表示心中有事情放不下的。含恨九泉、死不瞑目的是对死亡的一种状态上的描述；而死不瞑目的则是从生理的角度来推断出的一种死亡状态。两者的重合程度很大。一个人含冤而亡的时候，一般都会表现出死不瞑目的特点。但是死不瞑目的范围更大一些。等到儿子死去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见上一面的老人们，也可以被称为死不瞑目的人了，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仇恨，而只是一种深深的思念之情。

饮恨而死。着重于死亡的那一瞬间。饮恨就是把仇恨像苦酒一样咽下，了结自己的生命。含恨九泉主要说的是人在死后所表现出来的持续的状态。饮恨而终属于行为结束之后的结果继续发展。史书记载某人“饮恨而终”，后面常常会有一句话，“闻者莫不痛惜。”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在反抗失败之后的一种无奈。

赍志而殁。赍是携带的意思，志是志向，殁是死亡。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就死去了。恨的对象更加明确，就是理想和抱负没有实现。诸葛亮是在前线死去的，后来的人们总是说他是赍志而终。含恨九泉可以包含赍志而殁，赍志而殁是含恨九泉的一个子集。

除了“死不瞑目”以外，在口语中经常说的是，“死得憋屈”。这个词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它的意思很到位。憋屈就是有冤无处诉、有火无处发，憋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直到把气咽下去。说某人的死很憋屈，就是对含冤九泉的人做了一个通俗的解释。

沉冤难雪。这个词和含恨九泉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由于冤屈无处诉说，所以含恨而死。沉冤是深重的冤屈，莫雪是没有人给她洗刷过的。单独拿出来用作近义词有些勉强，但是在很多语境中说一个人沉冤莫雪，潜台词就是他已经含恨九泉了。

死不瞑目的近亲——目不瞑。三个字更加简练一些。《左传》中记载了“目不瞑”的说法，说的是伍子胥死后眼睛挂在城门上看着越国攻打过来。比起死了都不瞑目的更加残忍，带有诅咒、预言的气息。含冤而死的人并不一定都是像伍子胥那样刚强的人，但是那种不服输的精神却是相通的。

把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比较一下。抱恨黄泉和含恨九泉是同一种东西。死不瞑目的是表兄弟姐妹，长相相似，血缘亲近。饮恨而终的过程照，赍志而殁的特写照。沉冤莫雪就是前因后果，死得憋屈就是老百姓大白话的说法。用哪个看场合。写作文章、雕刻石碑，抱憾于黄泉是合适的。讲个故事来劝人，死了也不瞑目的更有冲击力。骂世道不公、沉冤莫雪、含恨九泉等等，这样重复使用会加大语气上的分量。

词语之间的细微差别，在使用的时候就会显现出来。比如说一个生意人的投资失败之后跳楼而亡的话，你觉得他会含冤九泉，听起来好像有些大词小用的感觉。恨这个字太重了，他是后悔、绝望，并不是恨。但是一个被同行设计陷阱坑害、公司被夺取、名誉被玷污，最后郁郁寡欢而死的一位商人，他的遭遇可以用含恨九泉来概括。他死的时候带有反抗的意思，即使是对抗一个看不清的手。

再比如说一位母亲在战场上等待着自己的儿子归来，在等了四十年之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儿子。这难道就是含恨九泉的意思吗？倒不如说是抱着遗憾死去。她的主要情绪为思念、遗憾等，其中恨的部分较少。如果是自己的人给自己下套、戴上逃兵帽子然后枪毙的话，那么这个母亲就会含冤而终。恨的人很明确，恨的事也很具体。

活着的人会认为死者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哭泣，有时候是对死去的人表示同情，有时候则是通过死去的人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在一件冤案中，家属会说，“他含恨九泉了。”说的是要进行平反。史官记载前朝忠臣含冤死去的时候，所记述的就是对于本朝的一种规劝。文人描写虚构的人物含冤死去，所描写的都是作者对于世界的一种认识。这四个字从不只是一种说法，它本身就带有某种态度。

含冤九泉之下有一个假设，即人在死后的状态下仍然具有知觉能力。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含恨也就不存在了。古人相信这一点，因此该词在古代文献中扎得很深。现代社会的人不一定相信阴间，但是语言的习惯却一直保持着。现在的说法是某人含恨九泉之下，更多的是一种修辞手法来突出遗憾之深、冤屈之重，并不一定涉及到鬼神信仰的问题。这是词语生命力的表现，形式被保留下来了，而内容则可以根据需要进行更换。

近义词中，“抱憾终生”也是比较常见的。终天就是终其天年，和而终差不多。抱恨终天和抱恨黄泉相比，前者所包含的内容更多一些，所以在活着的时候一直恨也可以叫做抱恨终天。但是人死了，抱憾终生自然是抱憾黄泉。这些词语就像是一个组合家具套装，在不同的语境下被搬出来并拼接在一起。

死不瞑目的升级版是死不闭眼。更白，更狠。在古代的小说中写道：那个汉子大喊一声，就倒在了地上，竟然死了也不闭上眼睛。后面通常会有一句“正因如此，在九泉之下做鬼也没有人理会你了。”口语与书面语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

赍志而殁的赍字比较少见。在现代汉语中很少用到，只有故意去模仿古代的时候才会用到。但是它的替代词“壮志未酬身先死”就比较流行了。此句诗实质上是对赍志而殁的一种文学化的表述。含恨九泉的近义词圈子，其实可以把这类诗句也算上，但是那又是另外一套编码系统。

憋死人的话，在北方方言里显得比较浓烈。憋屈两个字就把含恨九泉的心理状态表现出来了。不是大开大合的愤怒，而是被憋在心里、闷在胸中的那种难受。含冤九泉的怨气，很多情况下都是因为憋屈而产生的。

词语和词语之间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含恨九泉、抱恨黄泉、死不瞑目的是三个最接近的角度，饮恨而终、赍志而殁则是两个比较特殊的表述方式。使用时，一个句子换成另一个并不会对意思造成太大影响，这就是等义词。换过后情绪重心发生改变的就是近义词。

古人造词很讲究。九泉之下不许说十八层地狱，在此之上不能说阴曹地府，却要说九泉。泉字带有水的意思，是阴冷、深邃、黑暗的地方，符合人们对地下世界的想象。含字比怀字、抱字多一层被动和隐忍——恨不是主动揣着的，是被人硬塞过来的，不得不含着。含恨九泉这四个字分开来看的话，每一个字都会为整个意思增添一份力量。

含恨九泉的恨，并非是仇恨管理中的恨，而是未解之结的恨。这一点很重要。仇恨管理就是你恨我我就恨你，可以解决。未解之结就是死结，只有死亡可以给它一个固定的形态，没有其他的途径来解决这个问题了。人在世上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出现松动的情况。一个人死了之后，焊接起来的也跟着死了。因此含恨九泉所具有的是绝对的悲剧性，无法逆转也无法弥补。

从上面的角度来看近义词。抱恨黄泉、死不瞑目、饮恨而终，都属于无法逆转的情况。语言的分量就在这里了，它标示出人类最为无能为力的状态——有些事情，在生命的最后也没有等到一个结果。

用词是否准确，要看对死亡的原因以及死之前的心理状态有没有把握。被暗杀的政治人物，在九泉之下含冤而终。寿终正寝的政治家，就算政治主张没有实现，也还是赍志而殁，怨气不大。生病去世的科学家，实验没有完成就是遗憾。因为同行剽窃了他们的研究成果而气死的科学家们，在九泉之下含冤。微小的区别就在于动机以及外界环境了。

日常生活中的交流不需要如此讲究。朋友聊天时提到，“老张的事情最后也没有结果，死了也不闭上眼睛。”大家都能听懂，并不会跳出来说出正确的词语是“含恨九泉”。但是写作的人心里要清楚。人物死后是怎样的情况、死亡之前的状态等等，这些词语的选择就决定着读者所感受到的情绪强度。

词语就是一种工具、一个容器。含冤九泉所装的是几千年里无数人临死时的心境。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有讨回的公道、没有看到的结果都被浓缩到了这四个字之中。近义词就是从不同的角度打开了这个容器的盖子。抱憾黄泉开的是遗憾盖，死不瞑目开的是怨愤盖，饮恨而终开的是无奈盖。内容是一样的，但是味道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