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农村一进腊月,雪就把院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了,杀猪的日子也就快要来临了。

杀猪菜并不是一种菜肴。就是一套吃食的内容,主要的动作就是宰年猪。东北人养猪,春天的时候捉小猪崽,喂到年底,长到二百多斤或者三百多斤,等到腊月的时候再杀掉它们。宰杀完毕之后,主人支起大锅,请来一屯子的人一起吃饭。所有的食物都叫做杀猪菜。

杀猪这件事情,在东北并不是随便哪一天都可以做的。得进九之后。温度要保持在零下二十度以下。外面就是一块天然的大冰柜,把肉切成块然后放在雪堆上,冻得邦邦硬,可以储存到来年的春天。天气一转凉,猪就不愿意再长膘了,继续喂粮食也不划算了。时机卡得准。没有进入九级之前就要死了,人不能被浪费掉。过了腊月二十几天就杀年猪了,在年底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很忙碌,但是凑不够人数。

杀猪那天早上三四点就要起床烧水了。大柴锅已经放在了上面,并且水也烧到了沸腾的程度。杀猪匠是村里专门请来的人,技术很熟练。把猪血接在大盆里,要有人一直搅拌着,如果搅拌得太慢的话,那么血就会凝固成块状,这样就无法用它来制作血肠了。这边猪血还在冒热气,那边已经把另外一口锅烧开了炖肉了。

杀猪菜的由来

东北杀猪菜底层逻辑为零下20℃左右的自然冷鲜,因此集中宰杀、集中消费的方式就产生了。如果没有这样的天气状况的话,杀了一头猪吃不完就会散发出一股恶臭。南方省份很少有杀猪菜的说法,因为天气原因。

先把肉卸下来之后再把血脖子切成两半。血脖肉肥瘦交错在一起,在靠近杀口的地方会有淤血,颜色比较深,卖相不好。但这块肉最嫩。切成大块后扔进锅里煮,汤中什么也没有加进去,只放了一把大粒盐。烀熟后用筷子扎进去会很透亮,取出来切成薄片,蘸上蒜泥一起食用。蒜酱就是用蒜泥和酱油混合而成,其他的调料不要使用。

酸菜是事先积累起来的。东北人家到了秋天就开始腌酸菜了,把白菜放在缸子里,上面压上一块石头,放上两三个月的时间就会开始发酵了。这一天杀了猪之后捞出来,切成细细的丝,攥干了水分之后放入烀肉的汤中。酸菜吸油。把白肉、血肠和酸菜一起放入锅中煮沸,油和酸味相遇后,肉类就不会感到油腻了,酸菜也不会变得干燥无味。

血肠也是另外一条路子的手艺。把猪血和荞麦面粉或者是小麦面粉混合在一起,有的地方放荞麦面比较多一些,叫做面肠。调料为葱、姜、蒜和大粒盐。把肠衣反过来清洗,在碱水中搓洗,直到变得非常透明。灌血肠不可以灌得太满,在煮的过程中会膨胀。煮血肠的火候最重要,水开了以后要压火,不能让水滚开,如果水滚开了,血肠就会炸。用针扎一下,不出血水就算好了。趁热切片,血为暗红,肠衣咬开之后很脆。

杀猪菜不仅仅是一种饮食方式,而是在整个乡村社会中的一种合作的方式。一个杀猪,半个屯子里的人都过来了帮忙。男性的人主要任务是捉猪、捆猪、脱毛、卸肉,女性的人则主要是切酸菜、灌血肠、烧火做饭。帮人不给工钱,吃一顿有规矩。主人留下足够的自己过年的肉食,剩下的卖掉。屯邻来的时候不会空着手,会带一瓶酒或者两只酸菜。哪家杀猪请客的人多,就表示这家人屯子里面的人缘比较好。

桌子上摆放的东西也有相应的规则。先切成薄片的白肉、血肠、苦肠、肝脏、肚子等。苦肠就是小肠,要反过来洗干净再吃,味道会有一点点苦。再来一碗酸菜炖大骨。主食一般是高粱米或大黄米。酒叫散搂子,浓度大,喝起来很辣嗓子。

杀猪菜的由来

吃剩下来的肉又有一个固定的程序来处理。后鞧、前槽的好肉留下来过春节用来包饺子、炒菜。肥膘子熬出的油,装进坛子里,就是一年里的荤油。把猪头、猪蹄子留到二月二来吃。血肠当天吃不完的送给邻居,这种东西放不住。

杀猪菜后来进入城市里的餐馆里,也变了很多。餐馆里的血肠是用淀粉勾兑而成的,酸菜并不是在大缸中长时间发酵出来的,而是经过快速处理后制成的,白肉切成非常薄且透明的程度。大锅里的烀肉和小灶上煮的不一样。柴锅底火很猛,汤一直咕嘟着,肉里的油脂一点一点地被逼出来融入到汤中,最后汤变成了奶白的颜色。

时令和食物之间的联系,在杀猪菜中表现得最为强烈。不到腊月的时候,天气还没有那么冷,杀猪菜的味道就吃不出那种滋味了。等到酸菜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肉也得冷冻到一定时间。进入腊月门的时候,雪把柴火垛给盖住了,烟囱里冒着烟,哪一家院子里支起了大锅,那就是杀猪了。

东北老人儿吃杀猪菜有一个规矩。血肠要用蒜泥来拌,白肉要配上酸菜,大骨棒则要用手抓着吃。桌子上没有碟子、碗和筷子摆放得很整齐,我说的是。大盆端上来了,自己动手吃。炕火很旺,窗户上都是水汽,外面下着大雪,屋内的人吃得很是狼狈。

猪肉不同部位在杀猪菜中各自为政。血脖烀着吃,五花肉切成薄片汆酸菜,前槽肉剁馅子包饺子,后鞧肉切成块炖粉条,大骨棒敲开吸骨髓,板油网油熬油,没有扔掉的东西。把猪毛积攒起来,有地方收购的话可以用来制作刷子。

杀猪菜这个名字应该也就一百多年左右了。往前追溯的话,东北地区的原住民以渔猎为生,养猪则是来自关内的移民所养成的习惯。山东、河北的人闯关东来到这里,把老家过年杀猪的习惯带到这里来,遇到东北冬天和酸菜,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山东老家也有杀年猪的习惯,但是那边冬天并没有那么寒冷,所以不能做出酸菜来,血肠也是另外一种灌制方法。

酸菜和血肠搭配在一起就是最有效的食材利用方式。猪血如果不灌肠的话,那么这一天就已经被糟蹋了。白菜不能积累成酸菜,到了冬天就没有蔬菜吃了。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凑合着用,杀猪留下的边角料都被用上了。猪血灌肠、内脏下水和酸菜一起炖,肥肉片子熬油炒菜。整头猪除了猪毛、猪蹄和皮之外,全部进了肚子里。

现在的屯子里面杀年猪的人比较少。年轻人大多都进城了,留下的大多是老年人。养一头猪要耗费大量的粮食和精力,还不如去买肉来省事。真的有杀人的是几个人被砍一刀。规模并没有比以前大多少。

但是到了腊月的时候,城里东北菜馆仍然会在招牌上写着“杀猪菜”。酸菜白肉血肠往铜锅里一码,底下点酒精块,咕嘟咕嘟端上来。吃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这种东西最早是从哪里来的。知道天气变冷了,所以才有了这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