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爷坐在了灶台上。不是坐，是贴。一张红色的纸，在烟熏火燎之下，边角都翘起来了。腊月二十三送走了，正月初一又迎来了。老百姓信这个。信的是规矩，并不是迷信。

灶王爷不喜欢的事情并不难。老头记忆力不错，一年到头都在厨房里转悠，观察这家人是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对待粮食的。灶台是分界线。脚踏在灶台上，骂人、往灶门口塞脏东西等等都是糟蹋食物是最大的禁忌。

剩下的半碗粥倒在了泔水桶里，灶王爷的眼睛一直盯着。并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一小撮米，而是态度问题。粮食是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在阳光下、风雨中、牛拉着、人挑着、用碾子碾、用柴火烤，最后端到桌子上。中间有多少道工序就有多少双手。倒掉容易。不尊重粮食就等于不尊敬灶王爷本人。

灶门的方向也很有讲究。老式的泥瓦匠人在盘锅台的时候，灶口不可以对着西北方向。西北风吹得很猛，往里面灌的时候，火苗会倒卷回来，但是烟却不会从屋里飘出来。更深层次的意思是，西北方向为天门方位，灶口对着天门，火气顶撞天气，家中不安。现在的说法听起来很玄乎。去掉外壳一看，西北风吹进灶膛里去，烧火要花钱买柴草，屋子里弥漫着烟雾。老一辈把经验包裹在传说中，流传下去。听不听随你。灶口的方向关系到烧火是否顺利，犯冲容易回烟呛人。

再说灶台是不是很干净。并不是擦得光不漂亮的问题，而是放在上面的东西怎么样。湿鞋放在灶台上烤，尿布放在灶台上晾干，把秽物堆在灶台上直接冒犯了灶神。灶王爷负责一家人的饮食起居，饮食入嘴之后就会牵连到人的生命。把脏东西和锅碗瓢盆放在一起，就相当于把污浊掺杂到食物中去。旧社会妇女在来月经的时候不能靠近灶台，并不是对女性的一种歧视，而是因为在古代人们认为女性在来月经的时候接触灶台会带来血液污染，从而影响到灶台上所供奉的灶王爷，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规定。现在看是陋习。去掉这一层之后，核心就是保持厨房干净。生和熟要分开存放，荤菜和素菜也要分开存放，抹布要经常清洗，砧板要晾干后再使用。灶神不吃灶神吃的，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如果脏了就会引起肠胃不适。

烧火用的柴也有名气。槐木不能上灶，桑木也不能上灶。槐字有鬼的意思，桑字则和死亡有关。特定木柴烧火被认为是冲撞家宅吉气的一种说法。科学解释为槐木油性很大，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黑色烟雾，并且还会产生很多火星，很容易把灶口外面的东西点燃。桑木纹理很密，不容易劈开，火烧不透还会冒出浓浓的烟雾。漆树也不能被烧着，产生有毒的烟雾。按照惯例把下面的部分剥开来查看，里面的内容主要是防火、健康知识等。

女性梳头的时候不可以靠近火炉。头发掉到锅里就算谁的了，剪指甲不可以靠近炉子。指甲壳掉进饭里面了应该怎么办呢？在灶前吐痰、擤鼻涕也是大忌。口水弄脏了火神的眼睛。这些规定主要是围绕着两个方面来展开的：一是关于食物清洁的问题，二是关于火源庄严不可侵犯的问题。灶台周围的环境要安静下来，并不是为了供奉神明，而是为了让正在做饭的人能够集中注意力。乱糟糟的环境无法做出好的饭菜。

在说话上也有所限制。灶前不对子女发脾气，也不打鸡骂狗。灶王爷的耳朵很灵，听到脏话就会记下来。上天汇报的时候会添油加醋。灶前恶语暴行为很容易产生冲撞气场。其实灶台上骂人，口水四溅，饭菜上沾满了灰尘，事情虽然不大，但是家人在吃饭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的事情就大了。饭桌就是聚集人气的地方，灶台则是产生生气的地方。这边在炒菜，那边却在吵架，吃了进去但是消化不了。按照惯例把灶王爷作为理由来限制人说话。

腊月二十三送灶时要准备一些供品，其中有一些规定需要注意。糖瓜粘、麦芽糖糊嘴。把灶王爷请到天上多多说好话。用酒糟涂抹在灶门上，叫醉司命，把灶神灌醉。把黄豆秆剪成长短不一的小段，并且把这些小段掺杂在草料中，这是给灶王爷乘坐的马匹吃的。送灶神和供品的时候不能马虎，如果供错了或者遗漏了都会被认为是违反了礼节上的冲撞。

并不是神仙喜欢吃东西，而是因为后来的人们对他们的尊敬达到了什么程度。敬心表现在具体的物上面。糖不好吃不行、酒不够烈不行、草料不干净也不行。一家子一年到头吃的饭菜怎么样，灶王爷最有发言权。临走的时候带点好吃的东西，带上一个好的心情出发吧。

接灶要讲究时辰。除夕之夜，灶王爷和其他诸神一起来到人间。接得太早了，灶神还没有来，空着一个灶台。接晚了灶神进门看到冷锅凉灶，很不高兴。接灶时辰错位会造成时间上的冲击。家家户户都掐着时间，听到外面头一声炮仗响的时候就开始烧水、点灯。灶台上灯火辉煌，锅里的水正在沸腾，灶王爷已经站好了，一年的烟火才会继续下去。

灶台拆建移动要挑日子。不可以随便扒掉再重新盖上。灶有灶向，垒灶先生拿着罗盘来确定日子，避开太岁和岁破。动土惊动土神，动灶惊动火神。随意拆建灶台、冲撞太岁方位而引起不安。现在的楼房里有燃气灶，和土灶相比就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了。搬家之后点火也要选个好日子，第一顿饭煮汤圆或者面条，图顺溜。老规矩换一种形式依然存在。

灶神不喜欢这些东西，揭开一看，防火、卫生、家庭和睦、对食物有敬畏之心。一层皮包住了底层的生活经验。灶王爷被钉在墙头上，脸上是黑色的，看着锅、看着碗、看着人。不怕灶王爷的人家，饭菜做的也很随便。敬奉灶王爷的家庭里，厨房里的热气一直不停，砧板的声音天天都在响。生活就是在烟火中度过的。冲撞不冲撞的，灶王爷大概不会在意。自己的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锅已经凉了，灶也冷了，家里就不是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