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规矩很多。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之后，老太太们就一直在念叨着，并且手中的活计也没有停下来过，嘴巴也是一直在说。各种说法应接不暇。灶王爷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一家人的善行和美德的时候，那么这几天水缸要装满水，米缸也要装满米，表示着一年到头都过得很滋润。到年底的时候，扫把藏起来了，剪刀放进抽屉里。水不可以泼出门去，垃圾也不能往外扔。全是讲究。洗衣服这件事情上也有了明确的规定。俗话说，初一不洗衣服，初二的衣服不能晒到初三。一提起来就只能硬邦邦地说出这三个字来，不能洗。

该条规定的起源和水有关。人们认为水是财富之源。过年头几天往外面泼水就相当于散财。洗衣服要用水很多次，脏水哗啦啦地往外倒，在老人的眼里就跟往外面扔钱一样。水神的禁忌就是整个正月初五之前不能洗衣服，这是整个正月初五之前不能洗衣服的原因。有的地方的说法更加具体一些，说初一是水神的生日，惊动了神，所以这一年财运不好。还有一种说法和龙王有关，在初一到初五的时候，龙王正在休息沐浴中，井水、河水都成了他的衣服和裤子，不能搅动。以前村里只有一口水井，每天早上打水的人一见面就会互相提醒，最近几天要小心点，别把井底给弄坏了。这个规矩并不是某一个家庭的事情，而是整个村子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地域不同，所讲究的松紧程度也就不一样了。在南方一些宗族势力比较强大的地方，规矩很严。腊月二十八以前，各家各户院子里的床上铺满了各种被褥，就像挂上了万国国旗一样。从二十九天开始之后，即使阳光再好，晾衣绳上也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截。有时候哪一家飘来一件衣服，邻居的老太就可以隔着墙壁提问一句，“你们家今年不想再添置一些有财运的东西了吧？”语气随便，分量却不轻。但是有些北方地区却比较宽松，在初五这一天才需要避讳，其他的几天只要不要把衣服晾在显眼的地方就可以了，关上门自己洗、烘干机嗡嗡作响运转中，并没有人会去干涉。还有一种折中的说法是，内衣可以洗，外衣和外套就只能忍了。内衣和袜子属于秽物，洗干净反而会带来晦气，并不包括在财水之中。这样的细致分类方法，不知是谁先想到的，但是它的逻辑非常严密。

不洗衣服的习惯中所包含的实际因素是怎样的呢？以前冬天很冷，没有自来水也没有洗衣机。洗衣服是一项很大的工作。要先挑水、烧热水、用搓衣板一件件地搓，双手被冷水冻得发红。晾晒了大半天才结成了坚硬的外壳，敲击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过年的时候，谁都想把手伸到冰冷的水中去受那点苦。过年的时候给自己放几天假，这是劳动人民最朴实的想法。风俗这种东西，看上去好像是神神道道的规定，其实它的根基大多都埋藏在了生活当中。腊月里忙年，扫房子、蒸馒头、杀年猪，都已经累得只剩下一半的生命了。到正月初一的时候，好不容易坐下来吃个饺子、嗑几颗瓜子，再去搓衣服，人能不能吃得消呢？禁忌是借口，正好休息一下。老一辈的人心里有数，但是嘴上却不肯说。

初五这个时间节点很有讲究。初五叫破五。破五之前年关还没有过去，所有的行为都要按照过年时的规定来进行。破五之后就没有什么禁忌了。商店开业了，扫把能动了，垃圾可以倒了，衣服自然也就可以洗干净了。这一天很多地方都要吃饺子，捏出小人的嘴巴来，祈求口中平安。放鞭炮就是向全世界宣告一年已经结束，大家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破五就变成了一道分水岭，在此之前为仪式时间，之后则为日常生活时间。

两种情况下所遵守的行为规范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要在仪式的时间里面端着、守着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回到日常生活的时间段里，放松一下自己，恢复正常的生活状态。普通的洗衣服这件事，在仪式的时间里面就被认为是禁忌了，一出这个时间段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把时间分得越细，行为的界限就越明确。

现在的房子都是楼房，洗衣机也是全自动的，只要打开水龙头，热水就会马上供应上来。洗衣裳这件事情由以前的重体力劳动变成了现在的按个按钮的小事。环境改变之后，人们对规则的态度也就随之放松了。刚上初一的年轻人早晨起床后，看到阳台上堆积着脏衣服篮子，随手就把它们放进洗衣机里。老人看到后会皱眉、嘟囔几句也就不再说话了。规矩本身并不重要，但是执行规矩所付出的成本却发生了变化。以前不洗衣服是为了顺应自然休息，而现在不洗衣服反而成了有意憋着，别着劲。风俗生命力强弱是由其和生活的关系来决定的。契合度很高，不需要别人教导就可以自然地继续下去。贴合度低的时候就要用不断的重复来保持。

但是完全没有当回事的人也不是很多。一般会用到折中的方法。提前把大件衣服在腊月二十八前洗干净准备好，小件衣服关门清洗烘干后不外放，这是目前最普遍的做法。既不让老人感到困扰，又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阳台上的几根晾衣绳，在过年的时候就让它们空着，这也是一种态度。表示自己知道规矩，并且尊重老规矩，但是在具体执行的时候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适当的调整。还有一些非常聪明的母亲，在初三的时候实在要洗了，但是她们不会叫孩子去洗衣服，而是叫他们去换水。把衣服放进水中，不用搓洗也不用揉捏，在水中漂浮两分钟左右就可以拿出来晾干了。换一种说法的话，性质就会不一样了。用语言上的灵活来代替实际操作中的严谨，这是民间智慧的一种高深表现形式。礼仪周到之后事情也就办成了。

其实正月初五以前能否洗衣服，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复。对八十多岁的老太来说，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对30岁的上班族来说，她会看天气预报，认为只有天气好才能去洗。向民俗学家询问的话，他会为你讲述出一套关于水崇拜的历史渊源。经历过婚姻的人，她只会把心脏的衣服堆到初五还在穿什么。规矩是由古人制定出来的，生活则是由我们自己去过的。按照规矩走，把日子过得顺当一些，要比死守规矩活得自在些。老一辈的人口耳相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抓住它的精神实质，并不是一定要拘泥于它的具体形式。心中怀着一份对于生活的认真态度，比阳台上的东西是不是空着更重要一些。一年过去了，衣服要洗就去洗，日子要往前走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