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进行到后来的时候。包间的灯光比较昏暗。桌子上空着好几只分酒器。有人还在划拳。有的人坐在椅子上刷着手机。赵薇坐的位置离窗户比较近。她的面前分酒器已经空了。白酒，高浓度的。她平时不太喜欢喝白酒。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一连喝了好几杯。

助理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止。赵薇自己喝的。喝得非常足。端起来之后洒了一些水到桌布上面去了。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她和对面的一个投资人的杯子碰了一下。这个人是做影视基金的，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都不理想。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之后，赵薇的声音比平常要大一些，并且说话的速度也比较快。和她平时接受采访时的样子不一样。

投资人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她把酒杯摔到桌子上，并且问道：“你在忙什么呢？”她说自己在忙人情。这句话周围的几个人都是被吓了一跳。助理马上来打圆场，说是赵薇喝醉了。赵薇摆手说没有多少。清醒得很。清醒之后才敢说话。不醒的时候都在装。

这句话接不上来了，桌子上静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低着头在夹菜，另外一个人则是在看自己的手机。而赵薇自己也又倒了一杯酒。

她说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由演员片酬谈到资本对赌。从对赌到人设维护的过程。由人设维护到粉丝经济。逻辑是跳的。大家凑在一起听了半天才知道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主要的意思就是一句话。娱乐圈是没有事实之分的。只有被允许放出的信息。所有的你所能看到的明星私生活的片段，包括所谓的偷拍、路透、偶遇等，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团队事先布置好的物料投放。剩下百分之十的是意外。事故发生之后两个小时之内就会由公关人员来处理掉。不能去掉的就花钱降低热度。降不下来的话就用一个更大的西瓜盖上去。

她举了一个例子，在一次机场街拍中。网上传的是粉丝偶遇被抓拍的照片。其实摄影师是提前三个小时来踩点的。灯光试了三组，服装换成了三次，走位也走了五次。旁边的假装路人粉丝就是公司的新人实习生。一个月发五千元。拍摄完这一组的照片之后，请全体人员喝上一杯奶茶。报销单上写的是道具费。

有人认为这不是很正常的吧。明星嘛。赵薇说正常的就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就有人信了。如果是真的话就会比较，比较之后就会产生焦虑情绪，而产生的焦虑又会促使人们进行消费活动。整个过程就这样不断地运转起来。

又喝了口。问一下大家知道一条热搜要花多少钱吗？一个小时多少钱可以维持？撤一条热搜多少钱？对于你们黑我通稿的价格是多少？洗白软文的价格是多少？她说出了几个数字，在场的人有的倒抽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这些数字太大，而是因为这些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到了千位。好像在财务上把对账的结果给算出来了。

助理的脸已经苍白了，伸手要去拿她的酒杯，但是赵薇把杯子移动到了一边。

她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难的是对赌协议。签订了就要承担业绩的压力。扛不住就只能自己出钱来补上。填不上的就只能把公司卖掉。如果要卖掉这家公司的话，就只能服从新的老板了。新的老板让你拍摄什么你就拍摄什么。让明星站在台上自己直播。外界看来明星生活光鲜亮丽，其实大多数头部艺人财务状况比普通人都要复杂很多，股权质押、连带担保、对赌回购等等，这些词语并不是商学院教科书上出现过的，而是艺人们的工作室里经常需要面对的各种法律文件。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眼窗外。窗外是北京东三环的夜晚景色。车流堵在路上。红尾灯一串连在一起。

有人问她有没有后悔过。没有直接回答，她说后悔这个词语太沉重了。成年人选择的时候是谈不上后悔不后悔的。每一项都为当时最优化的选择。但是最优解的有效期限很短。今天最好的方案到明天可能会变成一个大坑。坑要自己填。没有人会帮你填。经纪公司不会帮你填。资本方也不会帮你填。粉丝也不会帮你填。粉丝只会说姐姐加油。加油的时候回头就骂人去哪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桌子上又恢复了寂静。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掉的糖醋排骨。嚼了两下觉得咸了，然后自己笑出来了。喝酒喝多了就会失去味觉。旁边的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助理趁她没有发现的时候把酒杯换成了茶杯。没有被发现，在喝了一口茶之后。皱着眉头问为什么酒变淡了。

后来的话题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上。有人谈论孩子的上学问题。有人觉得最近基金亏损了很多。赵薇没有再说话，靠着椅子，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喝多了的样子，也有可能是在思考什么。

散场时间是下午11点左右。她站起身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助理扶着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自己走向了电梯口。电梯里的灯很亮，她的脸上妆容有些散乱，眼线也有一点模糊。和镜头前不一样。更像一个下过夜班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之后，在外面的是代驾拿着手机，在里面的是助理挡在前面，赵薇低着头走了过去，钻进了车子里面，车门关闭的声音很沉闷，车子融入了车流之中，尾灯闪烁了一下。拐了一个弯就看不到了。

在场的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去。路上有个人发了条微信，说是今天晚上赵薇喝多了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回复的人说：“她所说的你相信吗？”发信息的人想了一下，打了一些字之后又把它们删掉了。最后只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酒精的影响下所作的回答是否可以认为是真实的回答。该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人在清醒的时候都会在权衡之中。权衡过了就算不上是假话了。喝醉了脱口而出的话算不算实话。界限是不明确的。

娱乐工业的本质并不是制造内容，而是制造注意力。把注意力变成流量，再把流量转化成广告费、票房、带货佣金等。艺人本身就是这条转化链中的一种媒介。介质要维持稳定的输出。稳定的输出要依靠精确地对外界印象进行管理。该系统中每一个人都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观众也都知道。观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艺人装作不知道观众知道的事情。大家共同遵守这个约定。谁戳穿了谁就算淘汰出局。

赵薇那天晚上说的不算戳穿。最多就是在包间里面嘟囔几句。没有录音也没有录像。第二天酒醒之后就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该进组进组。该还人情还人情。该签协议签协议。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晚上说的话，在晚上留下；白天说的话，在白天消失。天一亮就和往常一样。

酒这种东西。有时可以使人说出平时不愿意说的事情。倒出来就倒出来了，并不会改变什么。她说自己的话，这个世界照样运转着，热搜也还在不断地上升中，新的物料也在不断地被投放出去。实习生仍然装作是路人的样子，在机场上蹲着。财务继续计算对赌协议中的金额。粉丝们仍然在喊着姐姐好漂亮。

没有人认真对待这件事，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认真地去想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