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管丧妻的男人叫“男寡妇”。这词听着别扭。不常用。老辈人嘴里的叫法。男人没了老婆，跟女人没了丈夫，处境上有些像，规矩上差很多。活着的时候是两口子，死了一个，另一个就剩下一半。逢年过节上坟，烧纸祭拜，里头有套不成文的章程。没人写成文字。口口相传。谁坏了规矩，旁边看着的人不说，心里记着。

丈夫去世，头三年是新坟。新坟规矩多。头一年清明不能正日子去。提前三天。烧的纸钱要单数。三刀五刀七刀。不能双数。纸钱不能用剪子铰，得用手裁。裁得齐不齐无所谓。有人讲究这个，有人不讲究。新坟三年内不动土，不添坟头，不立碑。三年满了，才能动土添坟。添土从坟周围取，不能从坟前坟后直取。取远了，意思就断了。

男寡妇上坟，跟女人上坟有区别。女人上坟哭出声，没人说什么。男人不能哭出声。憋着。实在憋不住，闷着头掉眼泪。不能嚎。老话说男人嚎丧，家宅不宁。是不是真有这回事，没人验证过。规矩传下来，照着做。烧纸的时候得蹲着，不能坐。蹲着表示随时要走，坐下了，阴宅里的那位以为你不想走了。纸烧透了，灰凉了，拿酒在坟前洒三圈。第一圈洒正前，第二圈洒左边，第三圈洒右边。剩个瓶底子，自己喝一口。不能干烧纸不沾酒。

穿的也有说法。头三年上坟不能穿红戴绿。深颜色衣裳。灰的黑的蓝的。鞋不能是新鞋。新鞋踩坟地，老话说会带走生人的气。帽子不能戴。不管多冷的天。光着头见地下的那个人。这些细枝末节，年轻人多半不理会了。五十往上的人还守着。守的不是迷信，是那份心思。

纸钱分两种。一种是打纸。黄表纸，上头用铜钱模子敲出印子。一种是叠的元宝。男寡妇烧纸，头三年不能烧元宝。只能烧打纸。元宝是给祖宗用的。丈夫刚走，还在路上，算不上祖宗。烧了元宝，他收不到。白烧。这话是坟地边上卖纸钱的老头说的。真假不知道。听的人点头。

上坟带的东西有定数。四样供。一碗白饭，上头插一双筷子。筷子得是新的，没用过的。一碗肉，猪肉，不带骨头的。一碗豆腐，白水煮的，不放盐。一碗酒。酒要满。供完不能带回家。饭撒在坟头，肉埋在坟边土里，豆腐放石头上，酒洒在纸灰上。空碗空碟拿回去洗干净，搁在灶台上三天再用。

时间上也有忌讳。上坟赶早不赶晚。太阳没到头顶之前完事。过了午时，阳气走下坡路，阴气往上走。这时候在坟地待着，对活人不好。尤其男寡妇，一个人，阳气本来就散了一半。更得注意。老辈人嘱咐，去的时候走大路，回来的时候走原路。不能绕路。绕路等于把人带迷了。

坟头长草不能拔。草长得好，说明地气旺。男寡妇看见坟头草高了，心里不是滋味。又不能拔。只能看着。要是长了带刺的草，比如蒺藜，那得清掉。不清掉，意思是日子过得不顺，带刺。清蒺藜要戴手套。不能空手碰。空手碰了，手上扎刺，心里更堵得慌。

每年上坟次数有讲究。一年四次。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忌日。四次不能少。少一次，那边的人以为你忘了。忘了就托梦。梦见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醒了心里空落落的。男寡妇夜里醒了，翻个身，摸旁边空的。不是滋味。起来喝口水。天亮了还得去地里干活。

带人陪同这事，各村有各村的习惯。有的地方讲究男寡妇头一年上坟必须有人陪着。兄弟。侄子。邻居也行。不能一个人去。怕出意外。也怕心里扛不住。第二年开始可以自己去。有的男寡妇愿意自己去。蹲在坟前，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纸烧完了，灰扬起来，迷眼睛。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回头看一眼坟头。也就看一眼。不能多看。

坟地的方位也有说法。祖坟里头，夫妻合葬是后来的事。先走一个，留个空位。空位不能动土。动了等于催另一个人。男寡妇看见旁边那块空地，知道那是自己以后的窝。不急。日子还得过。儿女还没成人。地里的庄稼得收。猪得喂。活着的事比死去的多。

三年过了，坟添了土，立了碑。碑上刻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描黑，一个描红。描黑的是走了的。描红的是活着的。男寡妇看见自己的名字红漆描在石头上，说不上什么滋味。风吹雨打，红漆慢慢变淡。年年清明拿漆描一遍。描到哪一年算哪一年。

有些事不在规矩里头，在人心上。上坟回来的路上，碰见熟人，点个头。熟人问，上坟去了。嗯一声。不多说。多说一句，话就散了。回到家，换衣裳，洗手。供过的碗碟洗干净，搁灶台上。晚上吃饭多摆一双筷子。空位子。吃完了收掉。日子照常过。天亮下地，天黑上炕。炕那头空的。翻个身，压着那半边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