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头，日子冷得瓷实。地都冻裂了缝，西北风刮起来跟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牲口棚里那几匹马，毛长得厚墩墩的，一宿下来，睫毛上挂着霜花，鼻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这时候的马，膘情掉得快。草料跟不上，地里的活计虽停了，可天寒地冻的，马要拿自身那点脂肪去扛。喂马的草，铡得比往常要细，料豆子也得加两把。老人蹲在槽边看马嚼草，嘴里念叨，这关口，马掉一斤膘，开春就少拉半车粪。正月十五之前，除非天塌下来，谁也不去使唤马。不是人懒，是马得养着。那叫“蹲膘”。马在棚里站着打盹，四条腿轮换着歇，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外头鞭炮二踢脚炸得山响，马惊得刨蹄子，喷响鼻。正月的马，命悬在草料是否充足、棚圈是否严实上。一场白毛风过来，棚顶掀了，马冻得直哆嗦，那就不是掉膘的事，是能不能熬到打春的事。有的老马，一正月过去，肋骨一根根显出来，毛色发暗，眼神也木了。那叫“过冬烧了底子”。开春哪怕喂再好的料，也难补回来。正月里给马饮的是井温水，不能饮带冰碴的，怕激着肺。饮马的时候，人得在旁边看着，喝几口，提上来，再喝。这规矩，比人吃饭还讲究。不是娇贵，是一匹马的命连着家里几十亩地的收成。

正月十六一过，太阳稍微有了点热乎气。圈里的粪起出来，垫上干土。马拉出来遛遛，腿脚僵得很，走道都发硬。这时候不敢快跑，怕闪了筋骨。遛上两圈，马开始打滚，土扬起来，落一身。那是舒坦了。马在正月里的处境，翻翻老皇历也能看出点门道。说是“马日”在正月初六。那天天气好坏，关系到一整年马匹的兴旺。下雪好，下雪了，老辈人说这是“收马草”，意思草场不旱。刮大风不好，风大兆瘟病。这是老说法，里头有经验。正月里马不出大力，可养马的人心里头算盘拨得响。春耕的鞍子、套缨子、夹板儿，都得趁这阵子收拾齐整。皮绳泡了油，铁环磨了锈。正月马的状态，直接决定春耕第一犁能不能拉得顺溜。马要是蔫头耷脑的，一春的活计就得打折扣。地犁不透，耙不平，种子下去出苗都不齐整。

正月末那几天，地气开始往上返。向阳坡上的雪化出黑一块白一块的斑。马也觉察到了。它们站在圈里，头朝南边，鼻孔张得老大，闻那股子土腥味。马蹄子轻轻刨地，那是想往外跑了。这时候的马，最难伺候。心野了，圈不住了。可这时候放出去啃那点刚冒头的草芽？不行。地太软，马蹄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把草根都踩烂了。而且青草刚冒头，马吃多了拉稀。还是得关着喂干草。人就得多费一道手续，每天牵着出去溜达，让马活动开，又得防着它偷嘴啃树皮。这活磨人。一个正月下来，人跟马都瘦了。人瘦是操心操的。半夜听见风大，就得披衣裳起来去马棚看看。雪下厚了，得上去扒拉扒拉，怕压塌了棚。正月里马的命运，说到底，看的是养马人是不是上心。那种上心，不是说在嘴上，是熬在夜里，冻在手上。

马自个儿不晓得这些。它们只知道天冷了就多长毛，槽里有食就吃，没了就饿着。正月里马的眼神总是很安静，那种安静跟平常不一样。平常拉车干活回来，眼神是累的，耷拉着眼皮。正月里歇着，眼神倒像是空的，望着棚子外头白茫茫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啥也没想。马这东西，记路，记人，记鞭子，也记谁给它添过夜草。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有人家会在马槽里也放几个饺子。马不吃，闻闻。人图个吉利。那马就低头继续嚼它的干草，嘎吱嘎吱的。外边月亮挺亮，照得雪地发蓝。马嘴边的白沫子沾着草渣，热气一冒一冒的。这一冬，就算熬过来了。可要说彻底放心，那得等见到第一场透雨，草长起来，马身上那层陈旧的毛褪干净了，新毛油亮亮的，那才算数。正月不过是开头最冷最难的那一段。迈过去了，后头的路还长。马蹄子底下踩着的，是往后一整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