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人散了、只剩下卸完货的吊机在暮色里立着，铁臂悬空，像某种巨大水鸟的脖子折断了、几个水手蹲在缆桩旁边抽烟，烟头明灭，话头有一搭没一搭、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说起船长的生肖、没人接茬、不是不想接，是这事压根没定论、船长的出生年份他自己从来不提，档案里写没写，管人事的也不清楚。

生肖这东西，平时不觉得，放到船长身上就变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条船几百号人，几十万吨铁，压在一个人手里攥着、靠码头离码头，过运河穿海峡，天气好不好都得走、这人属什么，似乎确实值得琢磨、倒不是迷信、常年跑船的人心里有数，有些事用仪表解释不通，用属相反而能对上。

属龙、这是头一个蹦出来的想法、不是那种画在墙上的龙，是往驾驶台一站整个驾驶台就安静下来的那种分量、船长下口令从来不重复第二遍、声音不大，高频电话里传出去，船头船尾听得清清楚楚、大副二副三副，引水员上来也得先看他眼色、这种人不属龙，难道属泥鳅、可是龙这个东西有个毛病——太正、船长有时候做事并不正、走经济航速能省几十吨油的时候，他直接让主机降转速，公司打电话来问，他说海况不允许、后来查气象记录，那几天风平浪静、这事没人再提、省下来的油钱够发一个月的伙食费。

龙性里没有这种弯弯绕。

属蛇、细想更贴、蛇不动的时候像根缆绳盘着，动起来快得看不清路数、船长巡舱，从机舱底层到驾驶台九层楼，他不坐电梯，走梯道、脚步轻，呼吸匀，推开水密门一点声响没有、值班机工打瞌睡被他拍醒过，后来整个机舱没人敢在夜班合眼、过马六甲遇到海盗区，他不走推荐航线，贴着浅滩走，吃水差算到厘米级、后面跟着的几条船按原航线走，有三条被小艇贴过船舷、这种算路不是蛇是什么、可蛇是独的、船长对底下人好得不声不响、谁家老婆生孩子，他让二副把卫通电话让出来，不收钱、谁在码头摔了腿，他亲自跑代理那边交涉就医，回来不提、蛇不这样。

属马、跑船的人对马有好感、马不停蹄，船不停航、船长三十多年海龄，休假加起来不到五年、儿子高考他没回去，老母亲走的时候他在好望角，卫星电话里听完了，挂了电话抽了半包烟，第二天照常上驾驶台指挥过风浪、那种扛法不是属马解释不通、马群里有头马，遇事先冲出去，狼来了它第一个迎上去、船长迎过什么，底下人不全知道，但心里有秤、有一回集装箱船在比斯开湾横摇到三十度，年轻三副脸都白了，船长坐领航椅上翻航路指南，翻完了说“还有八小时出风区”、语气跟说还有八小时开饭相同、后来果然八小时、这种事积累多了，人就服了、马太烈，烈得藏不住、船长是能藏的、公司来检查，他能把PSC检查官从驾驶台直接带到餐厅喝茶，等底下人把该收拾的收拾完了才往机舱领、这种本事马没有。

属牛、这个说法在船长老乡中间传过一阵、船长山东人，个头大，脖子粗，说话闷，笑起来像轮机舱的排气声、靠泊的时候他在驾驶台侧翼一蹲，能蹲一下午，看拖轮顶推，看缆绳上桩，一句话不说、水头说那是他在心里记潮时记流向记哪个泊位底下有淤、牛反刍似的，把看见的全吞进去，半夜再倒出来慢慢嚼、牛的稳当是刻在骨头里的、船长遇到过大事故、九几年在散货船上当大幅，货舱进水，船尾已经下去两度，他带水手长下去堵漏，水泵来不及抽，人泡在海水里拿木楔子往裂缝里砸、后来船保住了、公司要报请奖励，他说是船长指挥的，把功劳推了、牛不争、牛拉完犁归圈，有口草料就行。

属猴、不是调侃、是有一年船停新加坡加油，加油船靠过来，船长跟对方用福建话聊天，聊完又用英语跟代理通电话，转头又用粤语交代管事采购、船员在边上听傻了、没人知道他会三种方言两种外语、机舱的铜匠说船长以前还干过木匠，上驾驶台能修六分仪、这种人脑子转得快，手跟得上像猴相同什么都摸过什么都会、猴的毛病是坐不住、船长在驾驶台一坐就是十二个钟头，除了上厕所不起身，茶杯里的水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属狗、提这个说法的人最少，但说过的人都点头、狗看家，船长看船、不管在哪靠港，船长永远是最终一个下船第一个回船的、别人下地逛超市买电话卡找中餐馆，他在房间写航海日志做航次计划算稳性、船在码头过夜，他半夜起来两趟，一趟看舷梯值班，一趟看缆绳有没有被潮水拉紧、这种守着护着的本能属狗最像、狗忠诚不挑食不嫌家贫、船长待过的船从几百吨的小货船到几万吨的集装箱，从没听他抱怨过船况差设备老、给他什么船开什么船，开哪条哪条稳、船东喜欢用他。

一堆人蹲着蹲着把烟抽完了、水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说你们闲的、船长属啥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你们猜破天也猜不准、边上刚上船的服务生小声嘀咕，说似乎听管事提过一嘴，船长身份证上是六二年属虎。

虎、所有人愣了几秒、虎是百兽王，走单不走群、船长在海上走了大半辈子，带的队伍换了无数茬，他没换过、虎啸一声林子就静了，船长往驾驶台一坐全船就稳了、虎不轻易露爪，露就是大事、有一回过亚丁湾遇到可疑小艇逼近，船长拿起广播喊了一句“启动消防泵，甲板皮龙出水”，那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整条船的空气都变硬了、小艇后来走了、虎还有相同——老了自己找地方待着，不拖累族群、船长明年退休，谁都没告诉，是管事看文件看到的。

水头把烟头扔海里，火星子在暗处划了道弧光灭了、他说不管属啥，反正在这条船上船长的属相就是这条船自身、船头什么生肖，他就什么生肖、这话说得土，但没人驳他、潮水涨上来了，缆绳绷得紧紧的，船轻轻晃着，像在点头、月亮从集装箱堆场的角上升起来，照着驾驶台侧面那几个锈黄的英文字母——那是船名，也是船长三十年没换过的签名。

没人再问属相的事、铁壳子里头装着几百口子人，管他属什么，能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的，就是好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