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上了岁数的人凑一块儿晒太阳、话题三转两转落到长老身上、不是庙里与尚、是村里说话算数的老辈人、一两个、顶多三个、再多就不叫长老、叫村委会。

东头老赵头算一个、西头孙家奶奶算半个、孙家奶奶自个儿说她是半个、没人敢接话、老赵头属龙、孙家奶奶属蛇、一龙一蛇、管着三百来户人家的红白事分家产宅基地纠纷。

生肖这东西在村里不讲虚的、老赵头属龙、甲辰年生的、一九四几年到二零二几年跨度里属龙的人当长老概率高出别的属相一大截、不是龙好、是那年月活下来的人里属龙的多、老赵头兄弟五个、活下来三个、他老大、老二属马、在城里退休、老三属鸡、搬到镇上、只剩老赵头守着老宅、守来守去守成说话算数的。

孙家奶奶属蛇、比老赵头小三岁、蛇在村里本来不算顶好的属相、但孙家奶奶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都在外头有出息、老大在上海开公司、老二在省城当医生、逢年过节小车排到村口、这份体面让她的蛇变成了小龙、村里人自动把她的属相从蛇改口叫小龙时间长了年轻人真以为她属龙、她也不纠正、只是偶尔说一句、蛇有蛇的道。

长老属相分布有个明面上的规矩、十二属相里猪狗牛羊这类家畜普通不坐主位、不是说属猪属狗的没本事、是村里人下意识觉得这些属相扛不住事、老赵头属龙、天然带着分量、孙家奶奶属蛇、天然带着算计、分量加算计、正好管一个村子。

其实翻翻旧账、四十年前长老是属牛的、姓周、周牛爷、那时候搞生产队、属牛的能吃苦、带着全村开荒种地、后来分田到户、周牛爷那一套不灵了、说话没人听、他自己也不争、搬把椅子坐门口、一坐又是二十年、去年走的、走的时候村里给办的白事、老赵头主持、孙家奶奶管账、属牛的送终靠属龙的属蛇的、这事说不清道理。

长老属相往往跟村子当下最缺的东西挂钩、八几年九几年缺粮食、长老属牛属马、有力气、零零年之后缺钱、长老属猴属鸡、脑子活泛、一零年之后缺人、年轻的全跑光、长老属龙属蛇、镇得住留守的老弱、龙不挪窝、蛇不搬家、正好守着。

老赵头的龙也不全是真的、他年轻时在外头当过兵、见过世面、回村后种过蘑菇养过鱼、赔过钱、后来不折腾了、专心当长老、谁家吵架他去、谁家分家他去、谁家老人过世他去、一桩桩一件件记在心里、不记本子上、全凭脑子、孙家奶奶说他记性好是因为属龙、龙记千年、老赵头听了笑、说记性好是因为不喝酒。

孙家奶奶的蛇在调解婆媳矛盾时特别好使、她不跟你讲大道理、她跟你讲她自个儿的事、说年轻时婆婆怎么刁难她、她怎么忍、后来婆婆瘫床上又是她伺候、讲到对方抹眼泪、她就停、不讲了、拉着人手说一句、都是这么过来的、然后走人、下次见面该打招呼打招呼、跟没那回事相同、蛇的冷、蛇的热、她用得顺手。

有人问过下一任长老属什么、老赵头没接话、孙家奶奶说了句、属什么都行、别属兔子就行、问为什么、她说兔子跑得快、守不住村子、这话传出去、村里属兔的年轻人不高兴了一阵子、但也没人当真、都知道孙家奶奶说话一半真一半假、蛇嘛。

长老属相有个隐藏条件是配偶属相不能相冲、老赵头老婆属鼠、龙鼠不冲、孙家奶奶死了男人、但活着的时候她男人属鸡、蛇鸡也不冲、这是巧合还是特意选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前后三四任长老、配偶属相都合得上、村里老辈人说、当长老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家子的事、家里头属相打架、外头的事管不了。

再往深了说、长老属相还跟村子地形有关、这村子坐北朝南、背后是山、前面是河、山形像龙、水形像蛇、老赵头属龙坐北、孙家奶奶属蛇面南、天然合了地势、风水先生来看过、说这村子长老就该属龙属蛇、换成别的属相、不是不好、是压不住、压不住的意思是不出三年准出事、出过、九几年试过属羊的当长老、当了一年、村里连着走了七个老人、赶紧换回来、换回属虎的、稳住了。

属虎的长老在村里待不长、原因是虎性太烈、管东管西管得太宽、村里人不自在、老赵头的前任就属虎、干了五年、最终自己辞的、说太累、后来搬到城里跟儿子住、再没回来过、村里人提起来都说、虎是好虎、就是不该困在村子里。

孙家奶奶说过一段话、记得住的就记住、记不住拉倒、她说十二属相在村里不是排着来的、是转着来的、年头需要什么属相、那个属相的人就往前站、年头过去了、那个属相的人就往后靠、龙跟蛇现在往前站、因为村子现在需要定、需要稳、需要不挪窝的人、将来村子需要别的、自然有别的属相顶上来。

老赵头听了这话、点点头、没吭声、他那条龙趴在躺椅上、晒着十一点钟的太阳、影子拉得老长、孙家奶奶那条蛇坐在廊檐下、手里剥着豆子、俩人隔了二十米、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村里人管这一龙一蛇叫定村桩、不是官职、不是称号、就是桩子、拴牛的桩子、拴人的桩子、有这两根桩子在、在外头打工的人过年知道往哪儿回、在城里安了家的人清明知道往哪儿走、属什么不重要、桩子不能倒、这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