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会被人说是哪一种人、有时也不看他的出生年份。

民间总是喜欢把历史人物与生肖联系起来，这样的套法完全脱离了干支纪年的概念，而把关羽说成是属虎的人，把诸葛亮说成是属蛇的人，把曹操说成是属猪的人等等，各种说法不一，争论不断。没有户籍档案的支持，但是流传得很广泛，而且背后有一个简单的逻辑——人们要用一个熟悉的地方来定位一个人的性格特征 ，而生肖就充当了这样的一个坐标。

十二生肖这套符号系统已经利用了两千年左右的时间，在最早的时期它是用来记载年的，之后慢慢地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分支，比如性格学、命理学与人际学等等，一个人一出生就已被分配到某种动物图腾中去，自身带有很强的民间分类法色彩，生肖实际上就是一套人格原型系统，把数以亿计的人压缩到十二个模子中去、这些模子虽然很粗糙，但是传递起来非常有效、你假如说一个人是属虎的，那么对方脑中就会马上出现一套预先设定好的主旨：有魄力、冲动、爱面子、能扛事、这套预设不需要经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就可以被调用。

把人物往回套，就是逆向利用这套系统，并非从出生年推出属相，而是在于性格事迹反推出一个最匹配的动物符号，这个过程更像是民间文学自发归类的行为，在读三国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听书、看戏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把人物分成十二个格子，而且把这些人物按照各自的性格特征 进行分类，这就与文人撰写历史、评论人物、列举传记所走的道路是完全不同的道路相同，文人所走的道路注重考证、矛盾、多面性等，而民间分类的道路则直接追求最鲜明的特征 。一刀切过去的话，剩下的部分细节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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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吕布归入属虎的一群中去，赤兔马、方天画戟、三姓家奴等等这样的标签共同出现，在民间对于老虎的形象有部分相似之处，但是老虎并非只有威猛这一种特征 ，在民间对老虎的印象也并非如此简单。还有六亲不认的孤绝感，吕布杀丁原杀董卓，礼法约束不了他，这种破坏性正好对应着民间对于老虎的既敬畏又害怕的态度，并没有人去考证吕布到底是何年出生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说法要配一个相称的生肖骨架，骨架就是虎。

关羽也是属虎的人，但是他的道路却与别人不相同，在民间给他的标签就是忠义、刚烈、傲上而不忍下、虎在传统的符号中本来就有两种面貌，一种是暴虐的煞神，另一种则是保护的门神。关羽被塑造成了关圣帝君之后，他的那一张红脸长髯的形象就与老虎的威严面孔完全焊接在共同，在同一个、庙里关公像的手势、眼神、站姿等等整个都加强了属于虎的一种压迫感。要产生压迫感就需要有必须的距离，而老虎自身就是带有距离感的动物。

“诸葛亮属蛇”这种说法已经成为了民间共识，蛇在中国十二生肖中代表的是冷静、隐忍、善于谋划、一举必胜的特征 ，而诸葛亮的隆中对、空城计等等都与蛇有关。六出祁山，整个操作风格都属于蛇式路径——长时期蛰伏观察，在关键时候出手，出手之后就改变了整个局势，民间对于人的评价与对事件的看法都不愿意去做中庸式的评价，就是要达到这样的符号级别的统一性、诸葛亮穿着道袍、摇着羽扇、坐在一辆小车上这些视觉上的元素不断地勾起人们对于蛇的记忆：安静、纤细、藏有致命之智、南阳卧龙这样的名字自身就带有蛇的一种形态，龙蛇同源，盘踞在地上的龙其实就是盘旋于空中的蛇。

曹操的归宿始终很混乱，有人说是属于猪的，依据的是猜忌多疑、表面豁达内心计较的性格特征，这些都是民间给猪带来的负面人格投射，也有人说是属于猴的，机智狡猾，七十二变赶不上他一个转变，还有人认为他是龙族后裔，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即使受到指责也属于开创先河的人物，所以生肖归属上出现混乱的原因就是：人物越是复杂，生肖分类上的混乱程度就会越大。曹操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符号互相矛盾，任何一个单一动物的模子都不能容纳下他的整个身体体积与民间争论中自身比结论更有趣的观点。它就暴露出这套分类系统所处的位置——把人比作动物，越套越复杂的人身上就会出现漏洞。

文人系统也曾参与到这样的生肖分类当中去，但是走的是更加隐晦与金圣叹评价水浒时所说的鲁智深是“一片热血直喷人”，这种断语的背后藏有老虎的判断，他称李逵为“天真烂漫到底”。对应的则是牛的蛮横、说石秀是“精细盘算”，对应的则是鼠的机灵、金圣叹从来都没有直接写出来属于什么生肖，但是任何一个熟悉生肖密码的人，在文章中的字缝里都能找到动物原型。文人的笔法比民间直接的分类多了那么一层体面，但是内核还是那相同一套操作：用动物的形象给人物做一个快速的定型。

民国时期的报纸更加喜欢利用这样的方式来描写当时的人物，他们会把各个时期的名人与政治家都一一地拉出来，而且给他们分配上各自的生肖，鲁迅就被说是属牛的，而横眉冷对、勤恳耐劳、胡适则被说是属马的，温文尔雅之中隐藏着不羁林语堂自称属猴，很灵活，但是过度了，什么都想试一试，这样的说法没有命理学上的依据，只是民间文学批评的一种变体，它是以最低的认知成本来完成的一次人格速写。看了这篇文章的人会在三秒之内就进入状态，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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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玩法到现在也没有消失，在社交平台上面不断出现类似的主旨：假如把《红楼梦》、《水浒传》、《权力的游戏》的人物按照生肖重新分组的话，那么林黛玉属于兔子，她性格敏感、多疑、有文艺气息。与兔子相同，在民间中属于柔弱秀美的类型，而且非常精准地配合着王熙凤是属鸡的人，她张扬、精明、控制欲望强烈，而鸡的司晨特性则转化为女性的威严，一点都没有违背了男性与属兔的人稳重、务实的特征 。把牛的温吞质地融入到闺秀气质之中，而且没有任何的缝隙、武松属于老虎，鲁智深也属于老虎，两者都是老虎，但是方向性却完全不同——武松是伤人之虎，而鲁智深则是保护他人之虎、同一种动物符号内部，仍然可以生长出截然不同的叙述方向。

生肖归类说到底就是一种民间格式塔心理学的操作，人的大脑习性于把零散的特征 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图形，认识一个人要花费许多的时间与精力。用一个动物图形来遮盖他，马上就可以完成整个认知闭合的过程了，而这个过程并不需要进行任何推理，因为它本来的目的就是求可传递性，并非为了求真，所以它所具有的功能也并非用来求真的，而是用来求可传递性的。比起一个有三十个微小的性格特征的人来，在茶馆、饭桌、刷子手机之间流动起来会更加容易。

在这样的流通中自然就包含了许多偏见与误解，把活生生的人压进了动物的位置上被压扁了的各种细节往往是造成人们之间最本质的不同之处，在民间却并不在意民间智慧的逻辑始终都很简单：够用就好、几个重要的特征 抓住了、传播开了，让大家在一个语境中交流起来，这套符号就立住了、做到了，而且做了两千多年。

现在你可以随便挑一个熟悉的史上的历史人物来试试吧，把干支纪年给忘了，只盯着他一生中最极端的三件事件来看，这三个事件的样子就会自己走着变成一种动物，而这个过程是不受人的意志所控制的。来源于更深一层的文化肌肉记忆之中，在数千年的时间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已经形成了把人格转化为兽格的一种直觉，而这种直觉要比所有的考证都要坚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