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北挖河，出了十二件石兽、石兽沾着黑泥，工人用铁锹一块块起出来、子鼠少了半边脸，丑牛角齐根断，寅虎后胯缺失、人们一件件码放，越看越觉着蹊跷、石龙最终出土，毫发无损、鳞片凸起，龙须弯卷，眼珠子像活的、带队工头老韩，蹲在泥水里看了半晌，蹦出一句：“此州独见全，辰龙镇河川、”在场的人不懂文词，全记下了“此州独见全”五个字、老韩抹把脸，说这是老辈河工传下来的口诀，专指一种生肖、问他哪种生肖，他拿烟袋锅敲敲石龙底座、众人恍然、这件完整到过分的石龙，把一句飘在鲁西南近千年的暗语，从泥里拽了出来。

把“此州”二字掰开揉碎，指的是古兖州地面、大禹划九州，兖州夹在河济之间，西起濮阳，东抵泰山脚、这一片地势低洼，自古吃水患的苦头，河工群体庞大、“此州”不是府衙文书里的正式区划，是河道上讨生活的人群代代指称的地界、天上的事件也得掰扯、二十八宿分野，兖州正好压在角、亢、氐三宿底下，那是东宫苍龙七宿的脑门到脖子、古人眼里，天上龙星照地上兖州，地气接龙脉、石龙出土点北边三里，就是古黄河大堤残段，南宋建炎二年决口的位置、河工口里的“此州”，含着一层天一层地一层水，最终叠在一条龙身上、“此州”不是随便哪州，是龙宿罩着的那片黄泛区。

“独见”两个字排他性极强、同时出土的十二件石兽，用料都是兖州本地青石，雕刻年代定在北宋崇宁年间、黄河改道后，石兽被淤埋，七百年缺氧环境，保存条件本来差不多、挖出来时，鼠、兔、鸡、猴这些小件，长期受侧向水流淘蚀，肢体残缺、虎、马、牛等大件，石质层理遇水崩解、唯独龙形石雕，安放在整个阵列的辰位，恰益处在一处胶泥透镜体的核心，水流绕开了，淤积最密实，成了天然保护舱、“独见”是自然筛选的结果，也是唯一性现实、河工不理会地质学，他们认定龙王爷显灵，自己护住了自己的像、老河工传艺时，把“独见”挂在嘴边，代表着在十二生肖里，此州地面，仅有一种可以完整示人，别的都不作数。

“全”字定下标准、石龙通高四尺三寸，底座刻水波纹，龙身盘柱，口含圆珠，珠子能转动却取不出来、这种镂空透雕技法，北宋兖州石作里算顶级、龙角分三叉，鬣毛十七缕，背鳍三十六片，尾鳍分两扇，数下来一处不缺、对比同坑出的蛇，蛇身断为三截，接口风化酥脆、马只剩躯干轮廓，四肢全失、“全”是物理层面的毫发无伤，也是形象要素一个不落、当地看管工地的老人孟昭田，拿湿布擦净龙身，指节叩击，响声清越、他说这种全乎劲儿，在他们行当里叫“活石”，有灵、其他十一件的残况，反衬得龙不像出土，像刚刚落成、河工谚语里，“全”还多一层意思——水患不兴叫全，村舍人丁齐整叫全、石龙的全，被解读为此州的平安符。

生肖指向从无含糊、北宋人记过，当时沿黄河州县多铸十二生肖石像，镇水祈安，按方位埋入堤岸、兖州这套，是现存唯一实物组合、宋室南渡后，黄河改道频繁，众多遗迹被毁、兖州石兽能重见天日，已经稀罕，龙形独全，更是孤例、老工头韩宝生讲，他师傅的师傅传下一句口诀，就是出土时喊的那句、他们把口诀当作辨认生肖龙年份的暗码、辰年出生的人，老街坊会说“是个独见全年头的娃”、“此州独见全”在口耳之间，固化为生肖龙的地方代称、没人追问何以是龙，龙在十二生肖里，地支占辰，五行属土却司水，辰位是水库、一个负责管水的虚构动物，恰恰只有它的石像在河底保持完整，逻辑自洽。

生肖龙排在第五，十二支里唯一没有实体的属相、它的拼合形象，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集九种现实动物于一身的特性，与“独见全”三个字意外咬合、所有部件都取自别处，拼在共同达到一种九合一的完整、鲁西南民间的生肖认知，因为这个石龙出土，从抽象变得可触摸、周边州县也有零散石兽遗存，青州出土过残龙爪，徐州捞出过半截龙身，都够不上“全”、比较之下，“此州独见全”不仅是口诀，也成了一杆标尺、当地长辈指称属相，属龙的不再单说龙，说“独见全”，身边人便知分量、语言习性把出土现实压缩成三个字，把一件出土文物，熬成了生肖认知的本地暗号。

石龙摆在兖州博物馆二楼，独立展柜恒温恒湿、其余十一件残件，横陈在一侧的联排长柜里，标签只是编号加残损部位、参观路线自然推着人先看残件，走到石龙跟前，对比撞在眼里、讲解员会停在此 ，提一句“此州独见全”的老话、年轻人听见，多数发懵、老年人站定，隔着玻璃点头、馆里记录，龙年春节，一位八十三岁的河道老职工，领着全家来看，手指石龙，低声说了句“独见全还在”、石龙口里的圆珠，依旧卡在齿间，能转动，取不出、兖河故道已干涸多年，堤上种满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