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金如土四个字往那一摆，许多人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龙、龙这个东西，张牙舞爪地吞云吐雾，天生就带着一种不把钱当回事的架势、帝王袍子上绣它，金銮殿上盘它就连老百姓烧香磕头求的是它赏口饭吃、龙要挥金如土，那叫气派，那叫天命所归、可你要是细细思量，龙挥霍的那些金银财宝，从来都不是它自己挣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一滴水、地上供上来的赋，它只管张嘴接着，然后大袖一挥撒出去、撒完了呢？撒完了云彩一裹飞走了，留下一地鸡毛给凡人收拾、这种挥金如土，骨子里透着一股虚、虚得跟年画上那层金粉似的，看着晃眼，手一摸掉渣。

往下扒一层皮，老虎就更加接近于挥金如土的那个“土”字了，“土”就是实实在的东西，而老虎则占据了这片土地上的山头，山上有许多兔子与野鸡，还有许多清澈的小溪与绿树成荫的地方，老虎守护着这块地方，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承认它的话。今天它把一头野猪给吃了半个，剩下的一半又扔给了另一头野猪，明儿它就会捉到一群鹿，然后挑选出最肥美的那一只来吃掉，吃完之后就躺在石头上面晒太阳，路过这里的其他动物见到这一堆剩下的骨头时都会感到一阵寒意，知道这里的大王不好惹。虎挥霍的是实实在的条件，并非印刷出来的钞票，而是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与猎物，这样的挥霍带有强烈的狠劲，也带有明儿不会过不去但是今天必须要吃饱的决心，民间把管虎叫做山君，山这个字用得很准确。山头小朝廷，生杀予夺一言堂，今天高兴把猎物分给豺狗，明儿就不高兴一爪子拍死路过的一只狐狸、挥金如土赫一时，虎占其形，龙占其表，真正的内涵要往马身上找。

马挥金如土的样子与龙虎全不相同，马不会仰脖喷火，也不会蹲山头吼叫，而是用它那四条有力的腿在地上踏出来一条路来，掉落下来的碎银子、散落的铜钱、磨破的绸缎边角料等，养活了沿途多少驿站城镇、马自己不吃金银财宝，只吃草料、饮凉水，但是它的背上那对褡裢里面装着的东西价值连城，放到今天可以买下半个城市，最不可思议的是，马跑起来不会停，而龙却是一阵歇一阵，老虎吃饱了就睡觉，马就不相同了，它跑长途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翻山越岭、穿行于沙漠与戈壁之中，蹄铁磨损得很厉害时才更换新的蹄铁继续奔跑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洒出来的钱是许多的。耗费的人力与财力，在千里之外的路上燃烧着银子，但是马并不心疼，也不知道什么是心疼，只知道奔跑，这样的挥霍金钱的行为是没有任何主动意愿的，完全是自然规律所决定的——要想跑就必须花钱，要想跑得快、跑得远就要加倍地花钱，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贩马商帮、茶马古道、丝绸之路等等，表面上看是人拉着马走，实际上却是马拉着一群人共同前进。在马上摔碎了多少个元宝，在马蹄之下踏实地多少条商路，这道帐算不清楚。

猴子得单拎出来来说，“猴挥金如土”的方式跟前面几位完全相反，“龙是撒”，“虎是扔”，“马是洒”，“猴是抛、抛”这个动作要讲究技巧、时机与观众的数量，“猴聪明”聪明到知道金子与银子自身没有意思，有意思的是抛出去的那一刹那周围人的目光的变化、朝三暮四的故事都听过了，养猴的老头每天早上给三个枣晚上给四个枣，猴子们闹腾着，换成早上给四个枣晚上给三个枣的话，猴子们就会安静多了。猴子们很高兴，在这个故事中把猴子当作傻瓜讲了两千多年，但是换个角度看——枣的数量没有变化，猴子们闹了一番得到了一种情绪上的价值，而这种情绪上的价值又被猴子们用来套现，这是在十二生肖当中排名第一的技能 。花果山上的那块石头爆炸的时候，蹦出来的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蹦出来之后做了些什么事件、抢定了海神针、撕生死簿、闹蟠桃会、偷仙丹……哪相同不是为了争个面子？哪相同不是把得到的益处当着面花光了呢？偷来的一颗仙丹吃两口再丢掉一个，盗来的御酒只喝一半洒一半，这样的挥霍带有表演性质，而且具有很强的目的性——想要让天空中看不到的力量看到，想要让地面上不服气的妖怪服气。猴子挥金如土赫一时，赫的是挥霍的行为所造成的轰动效应，声势很大，大到凌霄宝殿上的瓦片都开始颤抖了。

猪、猪挥金如土的底层逻辑跟上面几位又岔开一条道、猪的挥霍不为了显摆不为了占地盘不为了跑路不为了造势、猪的挥霍纯属本能驱动、吃饱了哼哼，哼累了睡醒来之后想下一顿、猪圈里倒进了一桶泔水，猪拱两嘴觉得味道不对，拿鼻子一拱全都扬起来了、这样的行为对于人来说是浪费，在猪眼里则是对品质的要求、猪不会随便吃东西、把这种品质放在其他生肖身上叫做气节、风骨，而把这种品质放在猪身上就叫做败家、败家败到极致就是赫一时、高老庄那会儿猪刚下界，占了个便宜女婿的位置，能吃能喝能折腾，把高老太公家里的钱都吃光了，高老太公并非心疼自己的女儿，而是心疼粮食，一头猪可以顶三只狗，三只狗可以顶一只虎，一头放养的猪可以让中等地主三年变成贫农，但是这头猪并不在乎，猪的逻辑闭环非常牢固：地里种植的庄稼是由人来种植的，而人要种植庄稼就必须依靠大自然的力量，大自然会给它们生长的空间与时间，而且不会因为人的存在而改变这些条件，所以人们只能依赖于大自然来满足自己的需求，而不能去改变或者破坏自然界的生态环境。细细想想歪理里面包含着真实的道理，猪用最笨的办法戳穿了一个体面的人不敢承认的现实——所谓的积蓄、细水长流，在天灾人祸面前都只是纸糊的相同——所谓积蓄、细水长流，在天灾人祸面前都是纸糊的。不如现在吃饱饭，躺下来休息一下，把可以挥霍的东西整个挥霍掉，在那个时间里得到满足。

老鼠、老鼠的位置最靠前，生肖排队它排第一、鼠挥金如土的方式叫搬、搬这个动作幅度小频次高，夜里干活白天躲着、粮仓里的小麦一粒一粒往外搬，搬到洞里存起来。存到发霉长毛也不停手、这并非挥霍，而是囤积癖、但是囤积到了必须规模就会改变性质，一只老鼠把一座粮仓里的粮食整个搬空只需要三代老鼠，而要让一百个老鼠把十座粮仓里的粮食都搬空，则需要上万只老鼠。一百年之后那个地方的地主已经换了几代了，没有人知道最初的那个窟窿是谁家的鼠咬出来的，鼠的挥霍在宏观尺度上体现为时间拉得很长，鼠辈造成的作用大于一场小规模战争战争是有结束的时候的，老鼠是不会宣战也不愿意停战也不愿意签订条约或者协议的，更可怕的是老鼠把消耗的成本分摊到每一天与每一分上人们在年底计算收益时才会发现产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是什么原因，老鼠在它的洞里吃着小麦粒，胡须抖动一下，在鼠挥金如土的赫一时，赫不在某一年某一月，赫在人类文明史的整个阴暗角落里的时候，这是最长久的一种浪费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