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早老早以前，世上还没牛。人种地全靠膀子拉犁，汗珠子摔八瓣，一亩地折腾半个月。后来牛打哪来的，各地说法凑一块儿能摆一炕。往下掰扯掰扯这些讲头。

一种说法跟天上的星宿挂钩。牛原本是灵霄殿前一头金牛星，浑身金光灿灿，专管天仓的粮米出入。有一年人间遭灾，玉帝派它下界传旨：叫人“三吃饭一打扮”，意思是一天吃三顿饭、梳洗一回。金牛星走得急，把话记反了，传成“三打扮一吃饭”。打那以后，人一天得为穿戴忙活三回，只吃一顿饱饭，饿得皮包骨。玉帝大怒，一脚把金牛星踢下凡间，磕掉上牙，罚它永生永世帮人拉犁。牛掉到地上上牙全没了，所以到现在牛嘴里只有下牙，上腭光溜溜的。它心里愧疚，干活从不偷懒。这个说法在黄河流域传得最广，庄户人讲起来都带着几分敬重。

南边儿还有一路讲法，不说是传错旨意，是牛王菩萨瞧见凡间劳力太苦，主动向玉帝讨了旨意，要下界替人出力。玉帝问：你下去吃啥？牛王说：我吃草就行。玉帝又问：那你睡哪儿？牛王答：睡在人的屋檐下、草垛旁。玉帝应允，赐它一对尖角、四个瓣蹄，叮嘱：不准伤人，不准耍滑。牛王点头，纵身一跳到了人间。它刚到地上那阵子，草多得是，敞开肚皮嚼。干起活来不吭不哈，拉犁、拉车、拉碾，脊背磨出茧子也不撂挑子。有些庄里到现在还供着牛王牌位，腊月祭牛栏，就是这个由头。

神农氏那一路传说更接地气。远古时候神农氏教人种五谷，地翻了，种子下了，可没牲口拉犁，人拉犁拉得直不起腰。神农氏听说昆仑山后头有种神牛，力大无穷，性子却温与。他翻山越岭找到神牛，开口借牛。神牛本不愿下界，嫌人间脏苦。神农氏不逼它，只是坐在石头上叹气，说老百姓饿肚子，他这当首领的心里难受。神牛听了一夜，天亮时用角拱醒神农氏，跟着下了山。半道上玉帝派天兵拦截，神牛角一摆，带着神农氏闯过南天门，甘愿被削去仙籍。往后它就在凡间配种繁衍，一代代成了家牛。荆楚一带的农人传这个，常说牛通人性，是神农替咱们求来的。

也有些地方讲法更古拙，说牛是女娲造出来的。女娲抟黄土造六畜，造到第七天，捏出一头角长身壮的大家伙，取名“牛”。她捏的时候手重了些，把牛的颈骨捏得格外粗壮，蹄子按得扁平，尾巴甩手一揪就成了。女娲吹口仙气，牛打个响鼻站起来，哞一声震得地皮抖。女娲指派它：往后你就帮人犁地，吃草喝水，不准叫苦。牛点了头。正月初七据说是牛的生日，好些老辈人这一天不给牛套犁，还喂它黄米粥。这种说法分布零散，中原、西北都有，但讲得不如星宿说那么细致。

西南少数民族里头，牛的来历更带神话色彩。哈尼族的古歌里唱，远古时候世界被洪水泡着，有个大神叫摩咪，从怀里摸出一枚神蛋，孵了三天三夜，孵出一头公水牛。摩咪吩咐它：去把地上的水吸干，把泥拱开，让人有地方落脚。水牛泡在水里，用角顶出沟渠，水退了，露出的地正好做梯田。摩咪看它能干，索性叫它留在人间帮人犁田。傣族的贝叶经里也记着，天神英叭用泥捏了水牛，放在大地上驮运东西，后来泥牛活了，四处繁衍。这些说法跟稻作生计绑得很紧，牛在那边不光是畜力，几乎算半个家人。

还有一种贬谪说，传得也广。早年牛在太上老君炼丹房里守炉子，天长日久听了些道法，通了灵性，得意忘形踩翻了丹炉。老君动了气，一指把它点下凡尘，罚它吃草干活，消弭业障。牛蹄子上的瓣，有人讲是老君那一指留下的印痕。这个说法在道教信众多的地界比较流行，跟星宿那一路有重叠，但添了仙丹炉火的情节。老百姓不爱掰扯罪与罚那套，只记住一条：牛是从上头罚下来的，咱不能亏待。

翻遍各地传说，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不论哪种讲法，牛下到凡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吃的是草，出的是力，一生不得清闲。星宿、牛王、神兽，到头来都是替人扛活。没有一头牛是图享受才来人间的。这个底子扎得实在，跟庄稼人的日子贴得严丝合缝。

近世还有些零碎说法，不成体系，却也鲜活。有的讲牛是从一棵雷劈开的空心大树里走出来的。有的讲远古时大石炸裂，蹦出两头牛，一公一母。这类说法多半是山区猎户、樵夫嘴里传的，缺少细节，却透着人对牛的原始想象——它是从大地深处、从树木山石中自然冒出来的，跟山林田野本来就是一体的。

把这堆传说摊开看，星宿传错旨意、牛王自请下界、神农求牛、女娲捏牛、摩咪孵牛、老君贬牛，枝枝蔓蔓，互不相属。里头没有哪一个是官方定本，全是口口相传，一代人添一点，一代人减一点。可正是这种乱而不断的状态，叫牛的来历不像书本里的条目，倒像庄稼地里长出的庄稼，一茬一茬，扎在土里没拔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