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一到，南边人家的灶头就忙起来。节气饭，吃得讲究。所谓“立夏不吃饭，一夏没力气”，各地端上桌的东西看似五花八门，根子上都绕不开一个理——补足身子，扛过接下来闷热潮湿的几十天。有些吃食是必须过一遍嘴的，漏了哪相同，老辈人眼里这个夏天就缺了点底气。

立夏蛋。没有这颗蛋，立夏基本不算过。白水带壳煮，讲究的用茶叶、酱油、茴香熬成茶褐色，也有直接咸鸭蛋顶上。小孩大清早从大人手里领到蛋，头一件事不是吃，是斗。尖头对尖头，圆头碰圆头，壳先碎的算输，赢家趾高气扬挂回脖子上那条彩线网兜里。立夏吃只蛋，气力多一万。老说法，蛋形如心，吃蛋补心，夏天发疰夏——浑身发软、人往下塌、见饭就躲——拿蛋白顶一顶，人能撑住黄梅天那股黏糊劲儿。

乌米饭。江浙往南到福建、江西，立夏这天许多人家蒸桶里出来的米饭乌黑油亮。不是黑米品种，是南烛叶捣烂滤出汁水，把白糯米浸上一夜，上灶蒸透。掀盖一股草木清气直冲鼻子。撒白糖吃，或者配笋丝咸菜，甜咸自便。这饭唐代道书里叫青精饭，民间更直接——吃了乌米饭，蚊虫不叮，一夏不中暑。南烛叶自身有收敛清解的作用，湿热天正对路。一碗下肚，像给肠胃糊了层凉爽的纸。

立夏饭。也叫五色饭，浙江、苏南多见。糯米或粳米打底，配菜全是田里刚冒出来的尖货：嫩蚕豆、圆豌豆、拇指粗的春笋丁，再切点过年余下的咸肉粒。有些地方非凑齐五种颜色豆子不可，赤豆、黄豆、黑豆、青豆、绿豆跟白米混煮，五色对应五谷丰登，吃的是田脚里的吉利。早年间小把戏们自己挎着竹篮，挨家挨户讨米凑豆子，野地里搭灶升火煮成“兜夏夏饭”，百家米百家福，讨的就是娃儿少病少灾。

脚骨笋。宁波、舟山一带才有的叫法。用的就是手指粗细的野山笋，整根不切断，拉直了有小臂长。买回来洗净，入锅油焖也好，雪菜汁煮也罢，吃的时候必须一口从头到尾咬下去，不能中间截断。脚骨笋，脚骨健，走遍天下不费劲。形补那套说法，笋形像腿骨，吃了腿脚硬扎，夏天无论插秧还是赶海，脚力跟得上。脆生生嚼完一盘，也算给两条腿讨了个结实口彩。

立夏羹。湖南、湖北地界，立夏这天磨米浆是件大事。米泡涨，石磨一圈圈转出白浆，下锅搅成稠坨，揪剂子搓小圆子，也有切片切条的。配料不复杂，肉末、香菇、笋丁、豆芽，有什么下什么。一碗羹端出来，滑、烫、鲜，顺着喉咙往胃里淌。立夏羹落肚，做活不乏力。早稻还没收，陈米磨粉做羹吃，耐饥顶饱，正是青黄不接时最实在的填补。有些人家还用米粉捏成猫狗模样蒸熟，叫立夏坨，寓意跟小牲口相同好养。

麦蚕。上海郊外到苏州吴江那片，立夏前后麦穗刚灌满浆，掐下来搓去青壳，麦仁嫩得像水珠。下锅炒熟，上石磨推，磨口挤出来一条条螺旋状的麦条，颜色嫩绿，蜷着身子，活像蚕宝宝。立夏吃麦蚕，尝新不疰夏。这种青麦特有的清甜与嚼劲，一年也就吃这几天。麦子还没长成，吃的是夏天头一口新鲜气。现在种麦的田少，麦蚕难得见到，老一辈嘴里还留着那股清甜记忆。

尝三新。江南通行立夏尝三鲜，有地三鲜、树三鲜、水三鲜之分。地三鲜绕不开蚕豆、苋菜、蒜苗或黄瓜，地里刚摘，水汽足。树三鲜是樱桃、青梅、枇杷那几样，红黄相间，酸得人眯眼。水三鲜跑不掉鲥鱼、刀鱼、螺蛳，都是江里湖里最肥的一刻。立夏尝三新，迎夏开口味。樱桃点红，蚕豆起沙，刀鱼落肚，几筷子鲜物下去，被湿热闷住的胃口豁开一条缝。版本各家有各家的组合，但新嫩食材端上桌，就算正式跟春天交割，迈进夏令。

立夏糊。福建闽东，特别是福鼎、霞浦那些地方，立夏早起主妇要搅一大锅糊。米浆打底，虾米、香菇丁、瘦肉丁、笋末、花生碎，炒香了推入浆里，慢火搅成半流动的糊状，舀到碗里撒一把葱花。立夏糊，糊住一夏平安。全家老小围桌呼噜呼噜喝，出点细汗，浑身通透。糊字取粘连之意，一家人黏在共同，顺顺当把夏天熬过去。比起精致小炒，这种糊糊更贴普通人家灶台的日常。

七家粥。浙江部分地区立夏有讨米煮粥的旧俗。左邻右舍的小孩子各自从自家米缸抓一把米，凑到一家灶上加水熬成一大锅菜粥。粥里搁咸菜、芋艿、嫩豆，有什么算什么。大人一边盛粥一边念：吃百家饭，消百家灾。七家米煮一锅，孩子吃了好养好带。米是各家兜底的粮食，集到一处烧成粥分食，讨的是众人帮衬的那点福气。旧日里乡下养孩子不易，一碗百家粥里盛着最朴素的撑持。

立夏狗。杭州塘栖那边，立夏要用米粉捏成趴着的、蹲着的、摇尾巴的小狗模样，上笼蒸熟，分给家里小孩。俗谚讲：吃了立夏狗，东西南北走。像小狗崽相同健旺，吃得下跑得动。立夏过后昼长夜短，小孩疯跑疯玩消耗大，最怕染上疰夏。塞两只米粉狗下肚，甜的也好，咸的也罢，大人盼的就是孩子跟狗相同皮实，百无禁忌地蹦跶一整个夏天。

粉蒸肉。江西部分地方，立夏吃米粉蒸肉是雷打不动的。五花肉切厚片，酱油料酒腌透，裹上自家炒米碾的粗粉，垫上荷叶或者芋头片，上笼猛火蒸到肉烂粉糯。开笼油光晃眼，香气直往房梁上窜。立夏一块粉蒸肉，暑天不落肉。过了立夏，天气转热，普通人的胃口开始缩，趁暑气还没完全压过来之前，结结实实补一顿肉，给身体囤些本钱。这种吃法实在，不玩虚的。

没有哪样吃食是凭空冒出来的。蛋也好，饭也好，一碗糊一把笋，背后立着的都是同一件事——在一年里阳气往上升得最猛的节点，把人身体那点底子托住。南方夏长，湿热交织，疰夏不疰夏，往往头几天就定了调。这些盘盘碗碗里的东西，就是老辈人传下来、跟暑天周旋的那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