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个日子，南北方差着一天。北方大多数地方是腊月二十三，南方不少区域定在腊月二十四。沿江沿海的水上人家、船民，有过二十五的。日子不相同，盯着的事倒都差不多——灶王爷要上天。灶神在家家户户的灶台上待了一整年，看尽人间烟火，也记下每家人的善恶功过，小年夜这天动身回天庭做年终汇报。送灶，也就成了头等大事。

送灶之前，屋子里外要先清一遍。小年前后，各家开始大扫除。房梁、墙角、灶台、门窗，积了一年的灰，全要扫净擦亮。扫尘不单是搞卫生，尘与“陈”同音，扫尘就是扫除陈旧的东西，跟旧年做个了断。旧的灶神像揭下来之前，厨房里里外外更得仔细收拾，灶台擦得发亮，锅盖摆正，盐罐油瓶归置整齐。这把环境卫生搞好了，才够恭敬地去办送神的事。

个人也要拾掇利索。老话讲“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小年前后，大人小孩要理发洗澡，从头到脚弄得干干净净。民间认为正月理发不吉利，赶在小年把这件事办妥，把晦气留在旧岁。这习性跟扫房一个理儿，求的是个新气象。

吃食上小年有固定的一套。祭灶离不开糖瓜。糖瓜是麦芽糖做的，圆滚滚、硬邦邦，咬一口粘牙。摆它上供，用意极直接——让灶王爷吃了甜嘴，上天光说好话，或者干脆把牙粘住，张不开嘴说坏话。北方部分地方把关东糖、糖饼也端上来，道理相通。另外还要摆一碗清水、一碟草料、几粒黑豆。这不是给灶神吃的，是给灶神的坐骑备的料，凡人想得周到，连马力都要照顾。

除了灶糖，各地还有自己的食俗。北方多数人家小年晚上吃饺子，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送灶王爷出门，饺子不能少。有的地方蒸年糕，黏米面加上红枣，又甜又黏，年糕谐音“年高”，讨个步步高升的口彩。火烧、炒玉米、米饼，不同地域摆上桌的东西各有不同，意思全围着辞旧迎新、祈福求安。

祭灶仪式自身有严谨讲究。时间普通选在黄昏之后，天黑下来，灶台上点起灯。民间有“女不祭灶”的说法，送灶的活儿多由家中男主人担纲。这一点老辈人看得很重，灶神属阳，女人不宜冲撞，规矩始终传到今儿仍有余响。

祭灶流程得一步一步做到位。先在灶台前摆好供桌，供品一一陈列：灶糖居中，水果、清茶或酒放在两侧，清水、草料与黑豆另置一边。点上红烛，燃起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整个厨房霎时静穆下来。接着，男主人恭敬地将贴在灶墙上一年的灶神像轻轻揭下。画像常年被烟火熏染，纸张多半发黄变脆，揭取时手要稳，不能扯破，破了不吉利。

揭下神像后，用筷子或手指蘸一点糖稀，直接抹在灶神像的嘴上或者抹在灶口上。这就是民间最形象的一笔——抹蜜封嘴。有的地方用糖糊在灶门边，标记性地往灶王爷嘴上涂几下。抹糖的当口，嘴里还得轻声念叨，说的无非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好话多说，赖话少说”之类，话不复杂，全是庄稼人的实在祈求。

念叨完毕，将揭下的神像连同事先备好的纸马、纸钱共同投入灶膛或院中焚化。纸马是灶神上天的脚力，纸钱当盘缠。看着火焰升腾，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一家人就知道灶王爷已打马上路了。有些地方烧完纸后，把供过的草料与黑豆也一并撒向屋顶或院子，算是添足草料，送马一程。整个焚烧环节要确保烧透烧尽，不能半途而废，烧不透代表着灶神走不利索。

灶神送走了，灶台上不能空着。到腊月三十除夕当天，再张贴新的灶神像，这叫“接灶”。接灶时同样要摆供、焚香，把灶王爷从天上迎回来，重新安位。新灶神像普通印着“东厨司命主”“元皇灶君神”字样，两边对联多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换上新像，点上香火，灶神的新一年监察工作正式开始。

小年夜的诸多禁忌也得拎得清。不能宰杀，不能捣蒜，怕冲撞家神。不能往灶台上放刀斧利器，怕伤了灶王爷的身。小年这天说话要格外留神，不准吵架骂人，不准说丧气话。小孩不懂事，大人会提前叮嘱，实在怕孩子嘴没把门的，干脆不让靠近灶台。这些禁忌背后没什么玄虚，就是民间对于天地神明的朴素敬畏，踏实过日子的人，讲究的就是这份安稳。

把时间线拉长看，小年一过，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从小年送灶开始，所有秩序全为了除夕那顿团圆饭铺路。祭灶送神，扫房迎新，蒸煮煎炸，贴对子挂年画，每一步都走在老辈人留下的规矩里。这中间没有哪个动作是多余的，灶王爷上天奏事，人间洒扫除旧，年节的大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