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四月初八，佛诞日。僧俗两界忙一整天。这座庙那间庵，天不亮就烧水备汤。铜盆安放释迦太子立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香汤的方子没硬规定，甘草、茶梗、桂花、沉香水都有，讲究的熬茵陈、佩兰。水汽蒸腾，浸着花瓣香料，满殿甘苦味。老修行排队上前，木勺舀汤，从太子像顶缓缓浇下，浇三次。浴佛仪轨模拟九龙吐水为太子沐浴的传说，每一勺水代人沐浴内心积尘。信众接一点浴过佛的残水，装进小瓶，带回家擦门楣、抹灶台，说是能退虫蚁。也有人煮艾草水，兑了浴佛水给婴孩洗澡，祛暑疖。寺院外石板路湿漉漉，摆地摊的草药贩子忙不迭扎艾束、菖蒲剑，寻常人家买回去挂门首，四月初八的卫生习性就这么混着宗教味儿传下来。铜盆边备着新毛巾，有人轻轻擦拭太子像肩头，算是给佛揩面，一丝不苟。

江河水边人多，天刚亮就蹲了一溜儿。塑料袋鼓着气，里头鲫鱼摆尾、泥鳅吐泡。专程从菜市场买来的活物，赶上佛诞放归天然水域。鱼市提早备货，小泥鳅、野生鲫鱼、黄鳝、田螺，价钱比平日贵上几成。放生之前，有师傅领着念三皈依，再洒净水。年纪大的信众一边放，一边低声诵佛号。放生有心法讲究，择时择地，江河放淡水族，沿海放海生，不得错乱。明白人反复重视，不买巴西龟、牛蛙，怕毁掉整片池塘。有人放鸟，画眉、麻雀，笼门一抽，扑棱棱飞进柳树林。忙完这些，河边草丛里散落着空网兜。民间有个说法，佛诞日放生，过往业障消得快。没人去核实，照做的人年年多起来。堤岸上卖鱼苗的小贩也识趣，专备土鲫、青虾，桶沿贴着“放生专用”红纸。

街巷里煮乌饭是另一路景致。南天烛叶子搓出青汁，雪白糯米浸一宿，染成墨绿，上甑蒸熟，掀盖乌亮如漆。趁热拌绵白糖，或者裹上红糖芝麻，压成饭团。说是供过佛的，分给街坊，吃了消灾。长条案桌上摆着竹篮，盛满盐煮蚕豆。青豆黄皮，煮得酥烂，老太婆抓一把塞给过路生人，“结缘，结缘”。舍豆的举动，借着小小豆子，融掉人与人之间的隔碍，图一个广结善缘的念想。巷口庙角，净素斋堂供应罗汉斋，白菜、粉条、木耳、素丸子，铜钱换一碗，管饱。全镇的肉案子歇了，屠夫洗净手脸，换了短褂也踱进庙里点香。集市没了腥臊，飘着一股豆腥、草叶气与檀香。老人们说，佛诞这天众生平等，畜生也歇一日。蒸乌饭的灶火从清早燃到午后，甜丝丝的草木气息黏在石板缝里。

老法里还有行像的场面。把供在殿内的太子像请进小轿，穿上绸褂，四人抬起，前头幡幢宝盖引路。僧人敲木鱼、击引磬，成列走出山门。沿街撒香水、散花瓣，这一程巡游，让平素不近寺院的人瞥见圣像，心底落个佛种，叫种远因。大小店铺听见引磬声，掌柜合掌迎候，递上红包供品。小娃骑在大人肩上数绣在幡上的莲花。没有繁琐科仪，绕庙走一圈，兜回大殿。轿子停当，早课的普佛接上。叩拜祝圣，称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维那举腔，四众同与，声涛翻卷。香花撒过处，几个老妯娌弯腰拾起花瓣，掖进衣兜，回头缝进孙辈的枕头芯里。

殿内功课不止浴佛。上午祝圣后，大众跪诵《浴佛功德经》。这部经不长，讲浴像的由来，列浴佛所得十五种功德。经中明载，浴佛者可得现世安稳、眷属与睦、速成佛道等利益。跪满月台的信众随文入观，额头贴地，心头默求平安。午后寺院分发浴佛香汤，用洗净的小塑料桶装着，让人们拎回家。共同发的，还有线装经折本、佛卡。老槐树荫下，香客坐着吃带来的干粮，看结缘的经折。几个老妯娌靠着石栏，轻声讨论泡乌米饭的汁水比例。这一天，所有事都围着那尊一手指天的童子佛打转。香积厨把熬汤余下的甘草、佩兰晒干，裁成小段，分赠施主煎茶，一点不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