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还没亮透，外头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炸开了。这动静跟除夕初一不相同，不是单纯图热闹，奔着“崩穷”去的。人都说破五，破五，熬到这天，从大年三十攒到初四的脏东西、穷气、晦气，全得往外赶。扫地、放炮、倒垃圾，把“穷媳妇”轰出家门。一上午，街坊四邻碰面，嗓门都比平时大三分。就这个当口，冷不丁冒出个串门的，场面就不太好收拾了。

初五能不能走亲戚。这事搁在不同地方，答案能打出架来。有的地界，初五是年节的正式收束，破五之前，忌讳多得像牛毛，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说。破五一过，百无禁忌，走亲访友正好拉开架势。可换片区域，说法拧过来了，初五反倒成了最不该登门的日子。为啥？初五核心两件事，一件是送穷，一件是迎财。 这两件事，都忌讳外人掺与。

先拆开说送穷。穷讲究的人家，初五早上得从屋里往外头扫，边扫边念叨。垃圾堆一块，跟穷神穷鬼一块儿送出大门。有的地方还用纸扎个“穷媳妇”，扔到路口烧掉。这过程讲究一个“净”字，自家人怎么折腾都行，最怕外人这时辰一脚踏进来。你大年初五提着礼盒，满脸堆笑去拜年，主家嘴上“来了啊”，心里头转的念头可不必须是好话。你这一脚，等于人家刚送出去的穷气，又让你给带回来了。 尤其上午，送穷仪式没收摊前，贸然上门，跟捣乱差不多。北方不少村子，老规矩里初五上午不串门，连大门都不爱开，就为防这个。

再讲迎财神。初五是财神爷下凡的日子，比啥都大。做生意的铺子，这日五更就得开市，摆供品、烧高香、放鞭炮，恭恭敬敬把财神接进来。住家户也搞，阳台摆个香炉，窗户大开，冲着财神来的方位念叨几句。这时候全家精神头儿都吊着，生怕怠慢。外人进来了，万一嘴上没把门的，说了不吉利的，或者踩了供桌的影儿，再不就打断接财神的步骤，财神扭头走了，一年财运找谁要去？生意人家尤其忌讳，初五上午是雷打不动的闭门谢客时段。 不是不近人情，在发财大事跟前，人情得往后稍稍。

也不全这样。过长江往南，许多地方规矩没那么硬。破五的概念淡部分，初五就是普通拜年日。广东、福建不少地区，亲戚走动照常。还有些少数民族聚居区，初五正经是大日子，跳芦笙、唱大戏，整个寨子互相串着喝酒。城里头就更松快了，单元楼里住了十年不知道对门姓啥，谁管你初五来不来。年轻人压根不翻老黄历，假期就七天，初五不走，初六就得赶火车上班，没得选。所以就有了一个挺分裂的场面：同一座城，老小区里老住户守着规矩铁门紧闭，新小区里电梯上上下下全是走亲戚的人。

地域有别，人群也有别。但有些细节禁忌，倒是跨地域高度统一。这些东西不挑你是南方北方，只要还认老礼儿，就得绕着走。头一条，初五上门，嘴里不能蹦“穷”“破”“没”“坏”这类字眼。 “最近生意咋样？”“嗨，穷忙。”这种寒暄搁平时是自谦，搁初五就刺耳。送穷日你说穷，那还送得走么？迎财日你说没，财神还来么？饺子煮破了不能说破，得说“挣了”。碗摔了赶紧跟一句“岁岁平安”。哪怕不信这个，也别在人家地盘上挑战，没任何益处。

第二条，礼物上得避开单数，尤其忌讳送钟、梨、伞这三样。 谐音梗平时能当段子讲，过年没人跟你玩幽默。送钟听着像送终，梨代表分离，伞暗示散伙。大正月图的团圆长久，你拎兜梨上门，遇上计较的亲戚，能当面让你拿回去。酒、茶、点心、水果都行，苹果桔子火龙果，双数，红火包装，稳妥不出岔子。水果别挑一兜四个，双数不是逢双就行，四跟“死”沾边，也得避开。六、八、十，往这上头靠。

第三条，穿戴别太素，更别一身破烂。 破五虽带个“破”字，说的是破除，不是让你真穿破的。大红大紫太夸张，但起码干净整齐，带点红。纯黑纯白别往身上招呼，那颜色不吉利。有些地方讲究初五不洗衣裳，怕把财气搓没了。你一身脏兮兮皱巴巴进门，人家嘴里不说，心里记你一笔。这倒不是迷信，谁都愿意跟精神利落的人待一块儿，大过年的更如此。

第四条，初五上门时间尽量赶早不赶晚，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之间最合适，过了下午三点，就甭去了。 老理儿下午拜年是对故去的人，活人不兴这个。初五傍晚更不行，天擦黑那阵，是送穷的最终时刻，所谓“送穷鬼，迎财神”，阴阳交关的时辰，你在外头乱晃，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两家子都不安生。真有事非得见，约在外头，找饭馆、茶楼坐坐，别往家里带。

第五条，在亲戚家别动刀剪、针线。 剪刀菜刀，有“一刀两断”的影射。针线牵连更多，老话叫“穿针引线”，招口舌是非。你到人家屋里，看桌上有把剪子，顺手拿起来铰个包装袋，老人瞅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事，犯不上较真对错，看见了躲开就行。女人家也别当着亲戚面做针线活，缝扣子、补袜子，哪怕你手再巧，日子不对。

第六条，小孩管不住嘴的，干脆别带。 童言无忌是句宽慰话，真无忌了，大人脸上挂不住。小孩进屋一通乱翻，把供财神的苹果啃了，或者嚷嚷“这家好破呀”，你当大人的恨不得钻地缝。有些家大人提前给孩儿兜里塞块糖，进门先堵嘴，也是个土办法。实在不放心，初五这天就把孩子搁家里，两口子自己去。省心省嘴皮子。

把这些零碎规矩摆一块，能看出来，初五拜年禁忌的根子，全在趋吉避凶四个字上。 送穷迎财是表象，里子是人对不确定日子的那点敬畏。日子越苦的时候，规矩越多，生怕哪步踩错，穷神赖着不走。现在日子好过了，规矩松了，但那个心理惯性还在。许多人也不是真信，就是求个心安。一边在朋友圈转迎财神，一边该串门串门，两不耽误，新旧就这么搅与着。

真拿不准可不可以去，有个最笨也最管用的招：提前打个电话，别搞突然袭击。 “初五上午方便不？过去坐坐。”对方方便不方便，话里能听出来。人家要支支吾吾，说下午吧、改天吧，你就懂了，别刨根问底。有些人讲究但不好意思明说，你得给人台阶。城里住对门的老邻居，可能还守着旧规矩，你一个电话就全探明白了。这不叫生分，叫懂事儿。

实在想见面又怕犯忌讳，约在外头。初五商圈全开，饭馆排大队，你们外头聚。火锅店、茶餐厅，热气腾腾，也没人管你说啥。把聚会场所从家里挪到公共场合，是老规矩给现代社交留的一个豁口。既见了面，又把忌讳全避干净了。老人那边也好交代：没上家去，穷气带不回去，财神没冲撞。两全其美。

还有些地方，初五专门包饺子，剁馅剁得山响，叫“剁小人”，包的时候把饺子边捏得死紧，叫“捏小人嘴”。全家上下齐动手，擀皮的、包的、煮的，厨房里转不开身。这架势根本没法招呼客人。你去了，要么晾在客厅干等，要么挽袖子下手帮忙。可你一上手，人家又怕你包的饺子破了下锅。就为省掉这层尴尬，这类人家初五干脆不待客，提前就放话：初五别来，咱初六见。这不是冲你，是冲这一天的活计。

把事儿挑明了讲，初五走动，最大的讲究就是别给人添堵。 你心里装着别人的忌讳，别人自然能感觉到那份周到。哪怕对方没那么些讲究，你礼数到了，只有加分项。带份像样礼物，多说发财平安，别坐太久，唠半小时走人，任谁都挑不出理。非得吃饭，提前说好，别到饭点让人措手不及。初五剩菜多，临时添人，主家忙乱。

初五一过，年就算正式翻篇了。街头巷尾慢慢恢复素日的节奏，返程的车流开始稠密起来。那本黄历，合上就合上了。日子往前滚，老规矩是张网，有人被兜着走，有人从网眼里穿过去。都没啥，年嘛，怎么过都是过。图的是心里踏实，亲戚间那根线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