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映得厨房亮堂堂，一锅水哗哗滚着。案板上饺子整整齐齐排着队。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北方人的小年，多半是从一顿饺子开始的。

老辈人嘴里的规矩，“送行饺子迎风面”，出远门的人，临行前得吃顿饺子。灶王爷这天要上天述职，路远迢迢，自然不能破例。糖瓜是甜嘴的，让他多说好话。饺子实实在，连汤带水，算给灶神饯行。过去白面金贵，平日里粗粮当家的多，能敞开吃一顿肉馅白面饺子，就是顶大的事。小年挨着大年，等于先给肚皮打个底，给全家解回馋。日子紧巴的年头，孩子们从祭灶前几天就伸着脖子数，等着那口热腾腾的扁食。这顿饺子下肚，年节的大幕才算真正拉开。

饺子形似元宝，小年吃饺子有招财进宝的直白寓意。 一进腊月，买卖人家拢账，庄户人家盘算收成，都盼着来年进项厚实。小年处在年关入口，桌上摆一盖帘“元宝”，图的就是个家道兴隆、银钱满柜的盼头。还有一种说法，饺子旧时叫“交子”，更岁交子的意思多指除夕，但小年也沾着辞旧迎新的边儿，吃饺子算是提前讨个岁岁交替的彩头。北方街巷里传的顺口溜，二十三，糖瓜粘，有的地方后头跟着一句“捏上饺子把嘴填”，唱的就是这天的吃食搭配。糖瓜祭灶，饺子养人，一套程序走下来，灶台跟前烟雾缭绕，神也送了，人也暖了。

小年吃饺子是黄河流域及以北地区普遍的节令食俗，深深嵌进华北、东北、西北的岁时传统里。 黑龙江、吉林、辽宁，到京津冀，往西过山西、陕西、宁夏，再往南到河南、山东，灶神画像前头摆的供，少不了那碗饺子。山东部分地方，饺子要与糖瓜一道码齐，热气罩着灶王像，叫做“热送”。河北人讲究，头一锅饺子捞出来先敬灶君，第二锅才轮到大伙动筷。陕西一带的老户，这天包饺子，讲究皮薄馅大，捏得严实，说是灶王爷带着上天的包裹。翻过秦岭，景象便换了一副模样。江南的腊月二十四，饭桌上少见饺子，打年糕、做汤圆、蒸米饼是主流。广东福建那一带，煎堆、油角、各种粿品才是祭灶的主角。饺子像一条隐形的饮食分界线，把北地腊月的炊烟划得清清楚楚。

明清时期，北方小年吃饺子已作为固定的祭灶饮食写入市井风俗。 追溯起来，面食祭灶老早就有了。宋人笔记里，汴梁街市腊月里卖“角子”“馄饨”的摊子多起来，祭灶的供盘里开始出现带馅的面食。元代称“匾食”，到明代，饺子从馄饨中分离出来，成了北方冬日的家常主角。万历年间的《宛署杂记》里，提过都城人家祭灶用面食，虽未明写水饺，但民间灶供已不离带馅的煮饽饽。清代京城竹枝词里，留下过“水饺登盘送灶神”“饽饽出锅香满邻”的句子，可见当时小年吃饺子的阵仗。旗人入关后，把吃饺子的风气推得更广，关内关外的小年灶火前，家家调馅擀皮，成一景。

包饺子自身就是一家子围坐的团圆仪式，剁馅声共同，小年的味儿就出来了。 调馅有些老讲究。旧时祭灶讲究用素，白菜豆腐粉丝鸡蛋剁在共同，清清白白，表示对灶神的一点虔诚。如今不太计较，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大葱，各家有各家的方子，但都把案板剁得咚咚山响。老话说，剁馅的声音能惊走邪祟，跨进年关先讨个干净安稳。一家人有揉面的，有擀皮的，有包的，小孩子在一旁瞎捏面团团，揭一张盖帘撒一层薄面，饺子一圈圈排开，话匣子也跟着打开。小年在北方，许多外出的人紧赶慢赶回家，为的就是这顿饺子，肚里装着家乡馅，才叫过了小年。

日子好过起来，饺子不再是稀罕吃食，平常日子隔三差五就端上桌。小年这顿，依然不能省。不少人家还留着捏花边、包元宝形的手艺，速冻饺子再方便，也替代不了手擀皮的那股韧劲。饺子溜进沸水，三滚三点水，慢慢鼓胀浮起，灶台边的雾气蒙住玻璃。吃过这顿饺子，扫房子的扫帚该动了，窗花对子也要翻出来，年鼓擂得一阵紧似一阵，街巷里糖瓜叫卖声还未歇，年的脚步已经逼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