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马日。女娲创世，前六天挨个捏出六畜，鸡狗猪羊牛马，轮完马收尾。到初七才是人日。农家敬马神，骡马歇工一天。城里买卖家不歇，专挑这天开市。马跑得快，驮货拉车，跑生意的人图这个意象。马日开张，第一脚油门就踩得猛。

送穷。初六也叫“送穷日”。穷神据说是上古颛顼的儿子，穿得破破烂烂，爱窝在犄角旮旯。过年攒的垃圾、尘土、破布头，前几天不能往外倒，怕把财气一块儿倒走。攒到初六，统统清出门。北方管这叫“送穷土”，南方叫“扔穷衣”。一车烂渣推出巷口，街面干净了，铺子敞亮了，才敢接财神进门。洒扫的动作里藏着生意经——门脸清爽，客人才肯踏进来。

正月初六是传统开市日，取六六大顺、马到成功之意。大小商铺春节期间关门歇业，再开门多半瞄着初六。数字上的讲究直白粗暴，六就是顺，初六就是大顺。板子卸下，封条揭掉，伙计归位。掌柜拱手朝街坊邻居笑，嘴里翻来覆去“开市大吉，万事亨通”。那套说辞不啰嗦，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图的是铿锵有力。鞭炮蹲在门口，药捻子一点，响动震得门框颤。红纸屑铺一地，厚得像毯子，踩上去沙沙响。小孩子在旁边捂着耳朵跳，空气里火药味扎鼻子。这动静听着糙，却踏实。没这一下，总觉得年没过完，生意像在打盹。

开业吉时怎么查。老黄历把一天切成十二个时辰，子丑寅卯，每个时辰上头蹲着吉神或者凶煞。择吉这件事，从清代《协纪辨方书》定下大框架，民间简化成通书流传。商铺开张对应的是“交易”“立券”，翻看当日通书，先找当天的“宜”项里有没有“开市”二字。有，当天就能用。再往下扒，时辰列表里头，每个时辰后缀一溜小字，标着“天德”“月德”“玉堂”“司命”或者“白虎”“天牢”“玄武”。带吉神的时辰，底子就好。带凶神的，直接跳过。同一个日子，辰时可能宜开市，午时就未必。一页纸划拉得密密麻麻，选时辰跟筛豆子似的，一颗一颗过手。

怎么翻。纸页子老皇历，翻到初六那一版，上栏是日柱与宜忌，下栏是时辰吉凶表。罗盘式排列，子时几点到几点，冲什么，煞哪方，吉还是凶。现在多用手机日历，点开黄历标签，当日信息往下滑，时辰栏绿底白字标吉，红底标凶，一目了然。真正要锁定的，是“宜开市”三个字直接出现的时辰。有些时辰尽管标了吉，宜项里却只列嫁娶、出行、动土，跟开张买卖不搭界。用错吉时，等于拿婚书的格式写契据，再好看也不对路。开店的人得把通书上的宜项一字一字对清楚，马虎眼打不得。

冲煞得一并看。每个日子都有冲的生肖，初六常冲猪或冲蛇，视年柱而定。时辰也相同，子时冲马，丑时冲羊，挨个轮。自己属什么，避开被冲的时辰。老板属虎，寅时就不能用。煞方，凶煞镇守的方位。开市供桌的朝向，放炮的站位，别正对煞方。日煞在北，铺子门朝北开的，要么转个向，要么用屏风挡一挡。冲煞不消解，心里留个疙瘩，总觉得哪不对劲。这跟出门不看天气预报一个理——不是非淋雨不可，但带把伞总归稳当。

仪式掐着吉时走。时辰一到，点炮。炮仗早挂好在竹竿上举得高高的，噼里啪啦炸起来。红布扯下，招牌亮出来。烧香，三炷香插进香炉，朝财神方位拜。供关公的多是扛把子的行当，供赵公明、比干的，各行各业都有。香火缭绕中，掌柜带头三鞠躬。柜台上贴红斗方，写着“黄金万两”合体字，密密匝匝挤成一团。头单买卖尽量收现钱，不赊账。不倒水，不扫地，怕把财气泼出去。打碎杯碗，立刻念“岁岁平安”。这些细小规矩，说不上玄乎，更像是给所有人提个醒——开张这天，绷着点，一团与气，别触霉头。

当日冲煞与生肖避开是基本法则，时辰择取需结合店铺实际方位。讲究部分的老派商人，还会请先生排出四柱，以店主八字日干为基点，补喜用神。那已经不是翻通书的层面了。普通人用不着这步。知道哪天开市，圈定两三个吉时，挑一个跟日常作息咬合得上的。定了辰时，伙计们七点前到齐，洒扫、摆货、试灯。吉时不过是发令枪，枪响之前，子弹得先压满。准备功夫在前头，时辰只负责给个清脆的响动。

同一天，农村下地“挹肥”，把积沤的粪肥往田里送。城里开店，乡间备耕，两件事搁一块看，本质没差——都是起手式。土地等着翻，柜台等着擦。马日马不停蹄，人不闲着。老话有“三六九，往外走”，初六出远门的也多。长途车站挤满扛行李的人，跟开铺子的挤在同一条街面上各忙各的。

这些年商业街初六开门的铺子越来越多，花篮从门口摆到路边。电子炮取代火药，按钮一摁，噼里啪啦的录音炸一阵。微信群里下红包雨，也算新式开市。老黄历塞进手机APP，择时只消指尖一滑。面儿换了，里子没大动。讨彩头，立信心，踩准一个时间点把松懈状态拧紧——这个需求没变。选时辰自身就是一个心理锚点，把人从过年的松快里拽出来，往柜台后头一站，精气神得回来。

马日。初六。街面上红纸屑被扫成堆，环卫车突突开过去。店铺卷帘门全拉上去了，灯管雪亮。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上倒映着过往的行人。老板对着刚进来的顾客，亮开嗓门喊“新年好”。鞭炮味儿散得差不多了，空气干净，冷风灌进来。吉时是自己挑的，铺板是自己卸的，接下来一年的流水，从这一天的第一笔账开始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