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剪一束、绑一块儿。

就这么个动作，成了区分婚姻性质最硬的杠杠、没走过这个流程的，哪怕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门，在宗族谱系里也只能算"娶"，不能算"结"、结发夫妻的"结"，是打结的结，结绳记事的结，死结的结。

往前倒腾、周朝那会儿没民政局，没结婚证、婚姻合法性的凭证就是头发、《礼记·曲礼上》写得清楚，女子许嫁之后要"缨"，就是用五色丝绳把头发束起来、外人看见这姑娘头发扎法变了，知道有主了，别再上门说亲、这叫"示有所属"、等到成婚当天，新郎亲手把那根丝绳解开、这个动作叫"亲脱其缨"、缨的系与解，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物权转移仪式、从父亲手里接过来，丈夫亲手拆开。

再往后发展、唐代中期开始流行更直观的做法，新婚夜把新郎新娘各剪一缕头发，用红头绳缠一块儿，塞枕头底下或者放梳妆匣里、剪多长有讲究，男子左边女子右边，长度取七寸、为啥七寸？没那么多为什么，礼制定的、也有人说是取"结发同枕席"的七寸之数、总之这个尺寸写在《大唐开元礼》里，白纸黑字。

头发这东西有意思、活着的时候它始终在长，死了之后别的都烂光了，头发还能保存几百年、考古挖出来的古尸，皮肤肌肉都化了，头发照样一根是一根、所以古人认为头发里头存着人的精魂、剪头发不是理发店剪头发，是割魂、把两个人的魂割下来一截捆一块儿，这个绑定程度就比签任何文书都瓷实。

从法律层面看更清楚、唐代户婚律规定，只有结发正妻所生子女才算嫡出、妾的头发没人给你结、妾进门叫"纳"，纳就是收进来，没有捆绑仪式、头发各长各的、所以妾永远是外人，生了孩子也得管正妻叫娘、这个规矩始终延续到民国、民国十七年最高法院还有判例，认定结发夫妻关系优先于登报声明解除之婚姻、判决书原文写的是"发肤相结之礼，重于文书往来之证"、法官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1930年代。

结发这个动作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含义、古人二十岁行冠礼，十五岁及笄，束发代表着成人、未成年的孩子头发披着或者扎成两个鬏、成年那天把头发收拢起来，束成一个髻、这叫束发、束发之后才能谈婚论嫁、所以结发夫妻的另一个意思是，两个人都是成年之后才结合的，跟童养媳、指腹为婚那种性质不同、束发而后结，结而后为夫妻，这个次序自身就是对双方民事行为技能 的一种确认。

现在说"结发夫妻"，语境变了、多数时候是用来跟"半路夫妻"做区分、原配叫结发，再婚叫续弦、续弦这个词也有意思，琴弦断了接上一根新的，能弹，但接头的地方永远有个疙瘩、结发夫妻没有接头，从一束头发开始编，始终编到底。

头发绑一块儿之后怎么处理？各地规矩不相同、陕西某些地方把头发装进红布包，钉在新房大梁上、意思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俩的魂在房顶上看着、江西有些县是把头发烧成灰，冲酒喝了、两个人各喝半碗，头发灰在肚子里头继续长、这个做法没有任何医学依据，但民俗的逻辑自成一体——它追求的不是卫生，是纠缠。

考古实物能佐证、吐鲁番阿斯塔那墓群出过一件唐代合髻俑，泥塑的一男一女，头上缠着同一根丝绳，绳子两端分别系着两缕真人的头发、化验过了，确实是人发，分属两个不同个体、这俩人活着的时候剪了头发缠共同，死了之后做成俑陪葬、头发结上了，解不开了。

婚姻登记可以撤销，离婚证可以领、头发烧成的灰喝进肚子里，吐不出来、这就是结发夫妻这个词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浪漫，是绑死了。

民间还有种说法，结发夫妻吵架叫"头发打架"、早上起来枕头上掉的头发缠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老辈人看见就说，两口子头发夜里打架了、这话换个角度想也对、两缕头发缠了十几年几十年，早就分不出你我、强行扯开只有一种结果，扯断。

结发关系的解除在传统礼法中没有对应程序、休妻有休书，与离有与离书、但头发怎么解开？没法解、所以明清时期地方志记载的离婚案例里，即便官府判了离异，女方走之前要剪一截头发留在夫家宗祠、这个做法叫"留发代首"、人走了，魂还压在那儿、夫家把这截头发收进谱牒柜，跟族谱搁一块儿、后代续修族谱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名字照样写上去，旁边注一行小字："发在祠中"。

头发比人活得长、人没了，头发还在枕头上、梳子上、祠堂柜子里、结发夫妻的字面意思就是头发打结，但打结这个动作完成之后，它就不再是头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