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是回娘家唱的、大年初一拜年顺口溜不唱这个、大年初一唱的是见面发财抬头见喜那套。

大年初一早上推开院门、嘴里得有东西往外蹦、不是瓜子皮、是成套的吉利话、老辈人管这叫念喜歌、念喜歌的人不挑时辰、踩着一地红纸屑就进来了、进门先冲堂屋供桌方向抱拳、嘴里开始滚珠子相同往外倒词儿。

大年初一拜年顺口溜不是即兴发挥、是口口相传的固定文本、句式短、韵脚密、动词多、名词都是具体物件、粮食、牲畜、房梁、灶台、牲口棚、粮囤子、讲究的是看见什么念什么、念什么就得应验什么、这是一种带有强制意味的语言巫术残留、说你有你就有、说满仓就满仓。

顺口溜的结构分三截、进门截、落座截、告辞截、进门截必须带门神灶神宅神、落座截必须带老人小孩当家汉子、告辞截必须带出门见喜一路平安、三段之间用咳嗽声或者喝茶水隔开、不能连着念、连着念像催债、主家脸色不好看。

拜年顺口溜的硬规矩是只念单数不念双数、三句一段落、五句一小节、七句算整篇、双数犯忌讳、双数跟丧事关联、单数属阳、阳气足、庄稼旺、人口壮、老辈人听见双数结尾会当场撂脸子、重则把你手里端着的炒米糖碗夺回去、轻则扭头往地上啐一口、不是迷信、是规矩立了几百年没人敢破。

顺口溜主旨分南北两路、北路以粮食牲畜为核心、南路以茶树渔船为核心、山海关往北、顺口溜里全是苞米大豆高粱谷子骡马牛、山海关往南、顺口溜里全是茶叶蚕丝桐油青鱼、南北之间有一条模糊地带、淮河沿线、那里的顺口溜兼容并蓄、前脚念完麦子后脚念鳜鱼、听的人不觉得突兀、因为淮河两岸本来就又种地又打鱼。

初一早晨的顺口溜必须赶在早饭前念完、这是铁律、早饭落了肚、嘴就不干净了、沾了油腥、念出来的吉利话打折扣、灶王爷不认、所以真正懂行的人初一早上不吃饭、揣两块云片糕在兜里、念一家吃一片、念到第十家才刚垫个底、饿得前胸贴后背、吉利话反而越念越响、因为中气往下沉、声音从丹田往外顶。

顺口溜里的动词特别有劲、不是文绉绉的祝愿、是直接上手的动作词、粮食要堆、堆到梁头、牲畜要挤、挤满圈门、钱财要垛、垛齐屋檐、小孩子要蹿、蹿过门框、全是物理层面的增长、可见的、可量的、可摸的、不玩虚的。

念顺口溜的人分两种、本家子弟与职业念喜歌的、本家子弟念得随意、忘词了就现编、只要韵脚踩得上、主旨离谱点主家也不计较、职业念喜歌的不行、词儿是祖传的、一个字不许改、改一个字少给一文钱、职业念喜歌的人兜里揣着小本子、毛边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各家的词儿、张家粮囤大、词里就多加三句粮食、李家刚添丁、词里就多加五句娃娃、定制服务。

顺口溜的结尾必须落在门槛上、念最终一句时念喜歌的人已经退到门槛外头、左脚在门外、右脚还在门里、念完最终一个字右脚抽出去、主家的赏钱紧跟着递出来、铜钱、银角子、后来是纸币、用红纸包着、不能直接递手里、要搁门槛上、念喜歌的人弯腰捡起来、嘴里还得再补一句捡金捡银、整个仪式才算闭环。

大年初一拜年顺口溜的消亡跟楼房有关、楼房没有门槛、没有粮囤、没有牲口棚、念喜歌的人进了单元门、对着防盗门张不开嘴、那些有关粮食与牲畜的词儿撞在白墙上弹回来、自己听着都尴尬、慢慢就不念了、改成统一的一句话、过年好、三个字、干净利落、什么也不承诺。

现存还能完整背诵三十句以上大年初一拜年顺口溜的人、一个县找不出五个、年龄都在七十往上、牙齿不全、漏风、念出来走音、粮囤念成凉洞、骏马念成菌马、年轻人当笑话听、不知道那些走音的词儿背后、曾经有整村整庄的人相信、大年初一早上念什么、这一年就会来什么。

顺口溜里最硬的一句是垛齐屋檐、垛是动词、对象是粮食袋子、把装粮食的麻袋一袋一袋往上摞、摞到跟屋檐平齐、那是多么巨大的一笔收成、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念喜歌的人与主家同时抬头看屋檐、屋檐下挂着冰棱子、冰棱子后面是腊月的太阳、阳光穿过冰棱子照在两个人脸上、两个人都在咽唾沫、主家咽唾沫是盘算今年雨水、念喜歌的人咽唾沫是饿的、这时候屋里喊吃饭、念喜歌的人转身就走、赶下一家、早饭还没落肚。

大年初一拜年顺口溜就是这种东西、它假定语言有重量、有形状、有惯性、大年初一早上从嘴里抛出去、沿着既定轨道往前滚、滚过春耕、滚过夏耘、滚过秋收、滚进腊月二十三的灶糖里、化成一整年的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