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十月初一、北方的风开始变硬、地里早没活了、玉米秆堆在田埂上晒得发白。

寒衣节、老辈人叫十月朝、没人摆弄那些文词、就是该烧纸了。

天冷换季，活着的人翻箱倒柜找棉袄、柜子底下压了一年的棉裤掏出来，樟脑球味儿呛鼻子、这时候想起来，那边的人也缺衣裳、入冬的头一天，得给送过去。

纸扎铺子九月底就忙上了、五色纸裁成衣裳样子，红的蓝的黄的，叠得板正、棉袄棉裤都有，纸剪的鞋面上还画着云头纹、讲究的人家要全套，单的棉的夹的，纸包袱皮上拿毛笔写收件人地址、某府某公讳某某收、字迹得清楚，邮差不能送错门。

冥衣的规制有定数、男用蓝纸，女用粉红纸、单衣五件，棉衣七件，夹衣三件、鞋两双、帽一顶、袜子一双、被褥各一床、 少相同都不成、那边冷起来比阳间更甚，缺了袖子的棉袄怎么穿。

老城区杂货铺门口堆着成捆的烧纸，黄表纸裁得四方、金银箔叠的元宝用麻绳串着，一串五十个、锡箔纸折的锞子，拿红纸腰封、边上摆着冥钞，印得花里胡哨，面额大得吓人、没人细看上面的零。

十字路口是正经地方、天擦黑就去占位置，画圈、石灰粉或者白粉笔，在地上圈出个缺口的圆、缺口冲西南，那是墓地的方向、也有冲老家的、人在外地回不去，圆圈缺口就对着老家县城。

圈要画得圆，不能断、断了那边就收不着、圈里的纸灰才是自家的、圈外头另烧几张散的，给那些没人送寒衣的、老规矩说是给孤魂、街坊邻居讲这叫外烧，图个心安。

烧纸的时辰有讲究、申时末酉时初、下午五点左右、天要暗没暗的时候、阳气开始退，阴气往上升、这时候烧，纸灰飘得高，能捎得远。

纸衣裳一件一件往火里放、棉袄先烧，再烧棉裤，鞋袜帽子被褥依次来、火苗子舔着彩纸，先卷边，再发黑，腾地着了，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嘴里得念叨，称呼要清楚、爷，奶，爸，妈，送寒衣来了，天冷多穿点、话不用多、那边的人耳朵灵。

有的人家还烧点纸钱、说是衣裳到了那边未必合身，给点钱自己改改、也有烧纸棉花的，絮在火堆边上怕棉衣不够厚实、老式讲究。

火堆前蹲着的人普通不哭、就是安静看着纸烧透、拿棍子拨拉拨拉，火星子溅起来，别让风吹跑了没烧尽的纸片、灰要烧得透，白泛泛的才算数、黑灰不行，那边收着的是残次品。

城里这两年管得严，不让在路口烧、有人买那种带底座的铁桶，搁阳台烧、也有直接去公墓的、公墓专门划了焚烧区，水泥台子一格一格，跟信箱似的、烧的人把纸衣倒进去，拿铁钩子翻着、风大的时候戴手套，火星溅手背上一烫一个白点。

寒衣包袱皮的写法不能错、右上写故人籍贯名讳，中间大字写寒衣若干套，左下写奉祀人名字与日期、用墨笔，不能用圆珠笔、圆珠笔写的那边认不得、 有人不懂规矩，拿签字笔划拉几下就烧了、邮差找不着门。

老坟地在城外山根底下、十月初一前后，漫山遍野都是烧过纸的痕迹、黑灰一摊一摊，石头压着没烧完的纸角、风吹过来，纸灰扬起来又落下，落在酸枣刺上灰扑扑的。

给新坟送寒衣头三年有讲究、第一年得穿重孝烧，第二年素服，第三年换平常衣裳、头年的纸衣不能用彩色纸，素白的，拿靛蓝纸滚边、第三年开始才能用红绿纸、老辈人说这是丧服制度在那边也管用。

年轻人不太懂这些、打电话问家里老人，纸衣裳买几件，画圈冲哪个方向、老人电话里一步步教，语气跟教与面似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纸衣买少了再买两件、方向反了重画一个圈。

有些地方还保留着送真衣裳的旧俗、把旧棉衣拆洗干净，重新絮棉花，缝好了叠得方正，带到坟前烧包袱皮的时候搁边上完事捐给乡下亲戚、衣裳不空烧，得有人接着穿、这规矩现在少见了。

路边小摊卖烤红薯的，十月初一晚上生意格外好、烧完纸的人手脚冰凉，买个红薯捂着手、纸皮儿撕开，热气腾起来，甜味儿往鼻子里钻、吃完把红薯皮往火堆余烬里一扔，滋啦一声。

河边上也有人烧、住桥洞底下的，没固定地方画圈，就拿砖头摆个半圆、纸衣裳在风里烧得呼呼响，火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烧完了砖头不挪，第二天环卫工来收拾。

纸灰不能扫、得等它自己化进土里、硬扫是把先人的衣裳给扒了、 第二天下雨最佳，雨水把灰冲进地砖缝、要是刮大风就不好，灰吹得满街都是，分不清哪堆是谁家的。

也有不烧纸的、新式人家买两盆菊花摆阳台上念叨几句就完、或者翻出老照片擦擦，供一碟饺子、旁边搁件没穿过的棉坎肩，摆一晚上、第二天收起来、心意到了。

殡仪馆骨灰堂门口，十月初一前后全是烧纸的、一排铁桶，桶底让火燎得发白、有人拿小马扎坐着，一张一张往里续纸、桶里的火映着脸，没什么表情、纸灰积多了，拿棍子捅捅，灰塌下去，接着续。

老礼儿说送寒衣得送到立冬前、过了立冬那边就关城门了，再送进不去、也有说送到冬至的、各地规矩不相同，问家里老人最准、老人说哪天烧就哪天烧。

杂货铺老板到了十月初二早上把门口剩的几捆纸收进去、架子腾出来摆暖壶与电热毯、寒衣节过去了、下一个是冬至，还得再备货、烧纸元宝与寒衣包袱不相同，得另进。

十字路口地上白圈印子能留好几天、环卫水车冲两遍才掉、圈痕浅了，剩个淡淡的白印子，像写过粉笔字的黑板没擦干净、人踩上去不打滑、车轧过去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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