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然不可”四个字扔在地上砸出来的坑是方的、方坑里头蹲着一头牛。

不是水牛、水牛角弯，性子黏、黄牛、角短，尖，朝前，脖子后面那道肉峰硬邦邦堆着，像扛了一辈子扁担磨出来的铁疙瘩、断然不可、没有商量、没有余地、没有“再想想”、绳子绷到最紧那一刻，它不退了，四蹄扎进土里，眼眶里头没有火，没有怒，就一种东西——停。

牛字拆开，上头一个角，底下一根尾，中间一横是脊梁骨，脊梁骨上头架着一个“不”。

这个“不”不是喊出来的、牛不叫、牛叫的时候通常是挨刀前或者发情期、平时它不吭声、你拽它，它不动、你抽它，它不动、你拿火烧它尾巴，它迈一步，然后停住，回过头看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这一步是给你面子、下一步，断然不可。

乡下人懂这个、老把式赶牛不靠鞭子，靠的是绳与声音、绳搭在牛肩上不是捆，是放、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嘚——”，拖着，尾巴往下坠，意思是走着、“吁——”，短促，喉头一锁，意思是停、牛听的是这口气里头的松紧、松，走、紧，停、最怕的是外行拿鞭子死抽、牛挨了第一鞭，皮抖一下、第二鞭，皮紧起来、第三鞭落下去之前，鞭梢还在半空画弧，牛已经停了、四蹄钉住，脖子一梗，那道肉峰隆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往外炸，像铁刷子。

这时候你抽它没用、你骂它没用、你跪下来求它也没用、牛耳朵朝后抿着，贴着脑袋，眼珠子朝前翻出一片白，那是真正的翻脸、不是发怒，是翻脸、发怒有商量余地、翻脸没有。

十二生肖里头，别的动物都带着一个“可”字、鼠可窜，虎可扑，龙可腾，蛇可盘，马可驰，羊可顺，猴可跳，鸡可鸣，狗可吠，猪可饱、牛只有一个字：不。

龙能行云布雨，那是“可”、虎能啸聚山林，那也是“可”、马日行千里，还是“可”、可来可去，都是活络的、活络的东西能转圜，能调头，能换个姿势再来、牛不行、牛背上的犁铧扎进土里三寸，它往前走，土翻起来，从左边翻到右边，或者从右边翻到左边，全看犁头怎么装、它不管这个、它只管走、走到田埂尽头，人吆喝一声，它停下，等人把犁头拔出来调个方向，它再走、你不调犁头，它就站着、站一天、站到天黑、站到第二天天亮、你不调，它不动。

这不是笨、骡子笨、驴笨、牛不笨、牛眼睛里头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的、黑的土，白的路，灰的天，红的晚霞、它认准了一条线，这条线犁过去，田就翻好了、田翻好了，人就有饭吃、人吃了饭，明儿还套它犁地、就这么回事、它接受这个事、接受的意思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行，就这么干”、但你不能中途改主意、说好了犁到田埂掉头，你突然要它斜着走，要它跨过田埂踩进隔壁的油菜地，它不走。

断然不可、这四个字不是态度、是牛给这个世界划的线。

我小时候见过一头老黄牛，村东头老张家的、老张养了它十二年、第十二年秋收后，老张把它牵到集上要卖给屠宰的、老黄牛走到集口，站住了、老张拽绳，不动、老张绕到后面推它屁股，那屁股像一堵墙、老张拿树枝抽它后腿，它后腿肌肉绷起来，筋在皮下跳，蹄子底下碾碎了两块鹅卵石、老张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最终把牛牵回去了、屠宰的人追到村口，加了一百块钱、老张摆摆手、摆手的时候没回头。

那头牛又活了三年、老死在自己圈里、死的时候卧着，脖子朝北，朝着它犁了十二年的那片坡地、老张第二天早上发现它凉了，蹲在圈门口又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我路过的时候闻见烟味与牛圈味混在共同，是草料沤烂与烟草烧焦搅成一团的气味、老张抬起头看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它不干。”

它不干、三个字、比“断然不可”少一个字、意思相同。

后来我在城里读书，读到“执拗”这个词，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倔驴，是那头老黄牛、驴的倔带着赖皮，滚地撒泼那种，骨子里头是精明的算计、牛的倔不相同、牛的倔里头没有算计、它不算计你，不算计明儿，不算计这趟犁完能得几把黄豆、它只是认准了一条：这个事，不能这么干、你问它为什么不能这么干，它不回答、它不会说话、它的理由藏在骨头缝里，藏在肩胛骨磨出来的老茧里头，藏在蹄壳与冻土磕碰的声音里头。

生肖十二，牛排第二、鼠排第一、鼠靠的是钻、牛靠的是不钻。

鼠咬开天，那是传说、传说里头鼠趴在牛背上到了地方跳下来抢了头名、牛没反应、牛不在乎这个、第一第二，对牛来说是相同的、相同犁地，相同吃草，相同挨鞭子，相同在黄昏时候被牵回圈里、排序是人的事、不是牛的事。

我有时候想，那头老黄牛站在集口不进去的时候，它脑子里有没有“生肖”这回事、肯定没有、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属牛、属牛是人给它安的、人按年份把它框进去，十二年一轮，像犁地相同把时间犁成一行一行的，每行安个名字、牛不知道这个、牛只知道，今儿早上出门往东走，走到集口忽然不对了、气味不对、集口那股血腥味顺着风灌过来，混着烫毛的焦糊味与下水摊的腥臊味、牛鼻子比人灵三百倍。它站在五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