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真要对应“钦敬之忱”这道心意，没有比牛更贴的、钦敬之忱，倒过来念也是一股热乎劲，佩服，认，实打实从心底拱出来、牛不通言语，犁往肩上一搁，眼神浑厚地看人一眼，敬意就种下了、话说得天花乱坠，不如牛尾巴甩几下实在、看牛在晨雾里下田，露水打湿的牛背上蒸起热气，那个场面能把人的浮躁熨平，心一沉，服气就往外冒。

先从脚步说起、牛的步子慢，不是磨洋工，是把地踩瓷实、人往地头一站，看它四蹄轮换，节律稳得像老钟摆、一步虚的都没有、这份不欺暗室的稳当，看久了心里会发烫、 不用催，不用吊草料在前头晃，牛晓得尽头在哪儿、鞭子抽在背上也只把脖子埋更深点，接着走、牛蹄印拓在泥里，像一枚枚图章，给土地盖下承诺、承诺后来发芽抽穗，变成麦浪，变成仓里的粮食、使过牛的人心里清楚，这样的劳力，你不敢轻贱，更不敢糟蹋它的气力。

另一副身板是用来扛的、车辙压进烂泥，重货摞得冒尖，牛肩峰隆起一块硬肉，脑袋一低，从泥坑里硬往外拽、绳索咬进皮里，不见血不算完活、闷声扛起的不是货，是一家子的口粮与整年的指望、不找借口，不撂挑子，把全副筋骨押上去的架势，让人服到骨子里、 卧下反刍时，浑身冒着汗气，看着像刚打完硬仗的兵、不言语，围在边上的人不自觉就把手里的豆饼多掰一块、喂它，不是可怜，是敬重那份被汗浸透的担当、肩上那层老茧，扛过多少趟沟坎，数不过来，看一眼就觉得亏欠。

五行地支里，牛坐在丑位，丑为土库，厚德载物、春耕的牛就是一块移动的土壤、铁犁翻开板结的田，牛蹄子紧跟着踩过去，把坷垃踏碎，把草籽埋深、活着的犁，走路的肥、土地要醒过来，得靠这副肩头拱开冻住的壳、 太牢祭祀，牛站首位，三牲里头规格最高、敬天敬祖的排场，用的是至纯的力气，没添一笔虚张、死后皮绷鼓，肉分食，骨烧灰肥田，一身零碎全还给了天地、面对这种彻底的交付，敬意不打弯地立起来、就连嚼草的嘴，也从泥土里来，还装饰着泥土，自始至终绑在共同。

反过来嚼一嚼反刍这个习性、急急把草吞下，歇下来再倒嚼、粗糙的东西咽进去，经过两道碾磨，变成奶水与力气、苦难吞下去，转化成供养旁人的气力，这本事绝了、 不挑精饲料，干秸秆也能津津有味、日子清苦，在牛嘴里能嚼出青草香、嘴边的白沫积聚又破掉，日子这么一下一下磨过去、消化力背后是大包容，吞的是粗粝，吐的是温热、牛棚里那股草料混着体温的气味，冲鼻，闻久了却觉得安神。

民间老话讲生肖赛跑，牛眼看要夺魁，被老鼠耍巧抢了头名、牛没追没咬，继续稳在第二位、不争，不是没能耐，是觉着排前排后误不了下地、名头虚的，力气实打实、看透这一层，才算真活明白了、 牛棚里一拴，到点出工，到点收工，不管世道怎么变，它只管把眼前的地犁明白、这种聚焦，让人群里的算计显得轻飘飘、争来的东西容易散，犁出来的沟垄年年长庄稼，分量不相同。

二牛抬杠的场面更见功夫、两条牛中间横着根杠子，匹配合套、落蹄抬腿，节奏严丝合缝，不用口令、谁快了收收劲，谁慢了顶上去、没有私心盘算，活儿必须齐整、纯粹的合作，不用合同与承诺，四只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 这种默契比一口豪言壮语还教人心里踏实、地犁完两块，身上各自带汗，回棚里挤着反刍，关系紧实得像土里的根、旁人见了，只觉得顺趟，看不出门道里全是分寸感。

搁在当下的碎日子里，牛性这种原始又硬气的东西，开始回流、老铺子里修钟表的师傅，一镜筒卡在眼窝，一坐一下午、车间里带徒弟的八级钳工，锉刀推出去，一丝不能偏、巡道工沿着铁轨敲打螺栓，二十里路，一步一锤、都像牛、沉得下心，坐得住冷板凳，用时间的慢火熬出绝活，看的人自然收起轻佻、 钦敬之忱不再是对着田里的背影，也对着钢筋水泥里那些不揉沙子的硬扎劲、他们不靠声响标榜存在，只在灯底下躬着腰，一下一下拿活计说话。

快节奏推着人跑，容易忘了啥是根基、牛一步一个坑踩出来的路，旱天不起灰，雨天不陷脚，硬邦邦戳在那儿、不负责惊艳年岁，只负责把日子一车一车稳稳当地拉进仓房里、 这托举的劲道绵长而深稳，沉在生活的底部，不晃荡、记住了这副从不掉链子的骨架，心里的敬就落到了实处、不飘，不散，就在泥腿子扎过的地方生了根、哪天推开窗看见远处田垄上那个慢吞吞的影子，那股热乎劲就又从腔子里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