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地界多河浜湖荡、村镇沿水而筑、石板路贴着河岸走、桥洞底下泊着乌篷船、船帮子上蹲着鸬鹚、那种地方雨水足、梅雨季一到、墙根长苔藓、木头窗框子发胀、推开要费把力气、空气里一股子水腥气混着烂稻草味、河面上漂着浮萍菱角秧子、偶尔冒个泡、是鲫鱼在拱泥、这种环境里头、什么活物最自在。

不是鱼、鱼在水里、人瞧不见全貌、不是虾蟹、虾蟹贴底爬、泥里钻、跟水乡明面上的光景不搭界、是那种到处窜、到处钻、脚爪子沾水也不怕、屋檐底下能待、船舱里头能待、谷仓米囤旁边也能待的家伙、十二个生肖排一排、龙虎牛马太大、蛇兔猴鸡不沾水气、狗猪羊跟水网地带的关系隔着一层、剩下鼠。

江南水乡对应生肖是鼠。

水乡水多、鼠善泅、沟渠河浜对鼠来讲不是阻隔、是通道、从这家灶间到那家柴房、从岸上到船里、扑通一声下去、划拉着就过去了、水乡房屋结构复杂、前街后河、夹弄备弄四通八达、墙体薄、砖缝松、木头梁柱榫卯接头有空隙、鼠能钻、能攀、能咬穿芦席墙石灰皮、水乡多的是这种老房子、老房子多的是这种住户。

水乡人的生计里头、稻作是根本、圩田种稻、稻子收上来、脱粒、碾米、米囤子码在灶间后头、船上也存粮、米行粮栈沿河开、装卸方便、粮食集中、鼠跟着粮食走、这是死理、粮多的地方鼠多、圩埂上鼠洞连着鼠洞、水田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指不定就掏空了、农民骂归骂、也没法子彻底清掉、猫在船上晃荡不牢靠、狗拿耗子不是本行、鼠就这个活法。

再看水乡交通、船是重要脚力、橹摇船、桨划子、乌篷、网船、住家船终年漂在水上、船底舱隔水一层板、板缝里塞麻丝油灰、舱里铺舱板、板底下是压舱石与杂物、那种地方潮、黑、稳当、鼠钻进舱底、跟着船走、从这个镇到那个镇、从这条浜到那条港、人搬家上岸、鼠也跟着上岸、水乡各个码头集镇上的鼠、血统怕是比人还杂。

方言里头也有痕迹、吴语区有些地方管一种水边活动的鼠叫水老鼠、毛色发灰、脚趾间略有蹼状皮膜、水性极好、能在水底潜一段距离、捕捉小鱼田螺、这东西跟家鼠不同种、但习性重叠、水乡人分不太清、一概叫老虫、叫灰伯伯、夜里头梁上窸窸窣窣、老人翻个身讲一句、老虫搬家了、明早要落雨。

生肖排序上鼠占首位、子鼠、子时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水乡这个时辰什么光景、河面泛着暗光、橹声停了、狗不叫、蛙鸣歇了、只有水面偶尔哗啦一声、是鱼跃还是鼠跳水、分不清、子时属水、水乡属水、水旺的地方鼠多、鼠多地界子水之气盛、老辈人讲风水、说屋后有河、河坎有鼠洞、这宅子接地气、排水快、不积阴湿、鼠洞等于天然排水沟、话糙理不糙。

农耕社会的仓储逻辑更直接、水乡是漕粮产地、官粮民粮都要囤、囤粮怕两样、一是霉变、二是鼠耗、霉变靠通风翻晒、鼠耗靠养猫下夹子堵洞、耗字从鼠、损耗的耗、水乡粮船过钞关、关吏要盘粮、鼠耗按规矩折一成、这一成算在正项里头、朝廷认这个账、鼠的存在居然进入了税赋制度、荒诞归荒诞、现实就是现实。

水乡建筑形制跟鼠的活动模式高度匹配、沿河吊脚楼、楼下是河、楼板离水三尺、柱脚插在水里、柱子上爬满水锈与螺蛳壳、鼠顺着柱子爬上爬下、如履平地、粉墙黛瓦的马头墙看着光滑、鼠爪能抠住砖缝石灰剥落处、檐口瓦楞底下掏个洞、里头絮上干草破布、一窝能生五六只、一年生几窝、水乡老屋翻瓦、瓦底下经常掏出一堆棉絮鸡毛碎纸、里头团着粉红色的幼鼠。

水乡的桥也是鼠道、石拱桥桥栏内侧有通长的条石、条石底下空腔、雨水顺着桥面缝隙渗下去、里头常年潮湿、鼠从桥头石阶缝隙钻进去、沿着空腔走、能从河这边到河那边、不用下水、不用上桥面被人看见、这种通道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也懒得管、桥归桥、鼠归鼠、各走各的路。

水乡饮食结构给鼠提供了稳定食物源、水乡人吃米、淘米泔水倒进河埠头、米粒沉底、鱼吃一部分、鼠吃一部分、剩菜剩饭倒进泔水桶、桶搁在灶间后门、后门临河、鼠夜里来吃、顺便洗个爪子、水乡人吃鱼虾、鱼鳞鱼肠子随手丢进河里、漂在岸边水草丛里、鼠会叼回去、水乡人做酱、黄豆酱晒在后院、酱缸盖着竹匾、鼠拱得开缝、舔酱、酱缸沿上留一串湿脚印、早上女主人看见骂两句、拿抹布擦了、照样晒。

婚丧嫁娶、节庆祭祀、水乡人做糕团、青团子、定胜糕、方糕、糯米粉拌糖、猪油豆沙馅、蒸熟了晾在竹筛子里、灶间热气蒸腾、甜香四溢、鼠鼻子尖、闻着味道从梁上下来、从墙洞出来、从灶膛灰堆里钻出来、糕团上留下啃过的豁口、豁口边缘细碎的齿痕整齐、人发现时往往第二天、糕团已经硬了、掰掉豁口那块、剩下的照吃、乡下人不忌讳这个、讲起来还笑一声、老虫也晓得啥东西好吃。

水乡四季分明的节律也跟鼠的活动周期咬合、春天下秧、鼠吃稻种、秧田水浅、稻种泡涨了浮一层、鼠趟水过去吃、夏天稻子抽穗、鼠不碰、等灌浆、浆水足的时候咬破谷壳吸浆、一晚上祸害一片、秋收后田野空旷、鼠往村庄收缩、往粮仓收缩、冬天水乡湿冷入骨、鼠窝在灶膛附近、灶膛有余温、灶上吊着腊肉咸鱼。烟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