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把一堆谷子运过粮仓门口，难、把一座粮仓搬空，反而容易、门口那双眼珠子盯着每一粒掉落的谷壳，盯着每一道车辙印、盯着细枝末节、你弯腰捡谷子，他记你弯腰的次数、你拿扫帚扫，他记扫帚挥动的幅度、算计到这一步，就输了、算得太细的人，看不见整座粮仓正在往后门挪。

瞒天过海必须赢，赢在让对方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老鼠从不在粮仓门口跟猫讲道理、老鼠让猫看见一只慌张逃窜的灰影子，往东墙根跑，尾巴甩得老高，踩翻半块瓦片、猫追过去、猫觉得自己赢了、猫的判断、猫的反应速度、猫的爪子扣住瓦片缝隙的力度——整个得到验证、猫很满意、粮仓西边，三窝老鼠正把整袋黄豆原封不动搬进地洞。

赢的定义不是跑得快，是让对手确认自己赢了、十二生肖排座次那晚上牛起得最早，牛老实，牛一步一个脚印往南天门走、老鼠趴牛背上睡觉、到门口了，老鼠跳下来，第一个窜进去、牛输了、牛到现在没想明白、牛觉得规则是比谁起得早、走得稳、老鼠知道规则是谁先跨过门槛谁排第一、牛看见的规则与老鼠看见的规则不是同一套东西、牛看见的是天庭贴在墙上的告示、老鼠看见的是告示没写的那部分——门口没有守卫盯着牛背。

瞒天过海的精髓在于对方手里握着所有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指向你的失败、猫抓住那只灰老鼠没有？抓住了、猫嘴里叼着战利品回粮仓邀功没有？邀了、粮仓主人摸摸猫的脑袋夸它能干没有？夸了、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结论可靠、粮仓空了、所有证据都在，粮仓空了、老鼠让猫赢在每一场遭遇战里，同时赢下整场战争。

生肖排位那件事后来传了许多版本、有一个版本说老鼠使诈，把牛骗了、这个版本是牛传出来的、牛需要这个版本、牛需要在道德上赢回来、老鼠不在乎、老鼠排第一、每年正月里家家户户剪窗花，老鼠嫁女，老鼠上灯台，老鼠偷油吃、骂老鼠的话多得很、老鼠排在第一位、骂声不改变排位顺序、骂声越大，老鼠的位置越稳固——说明你还在惦记这个事，说明你在意，说明你认了。

瞒天过海不需要对方心服口服，只需要对方在结局面前站着、街边下象棋的老头最懂这个、让你吃车、让你吃马、让你觉得这盘棋你稳了、你炮架在中路，车占住肋道，兵过河，你算来算去觉得对方最多再撑十步、你甚至点了根烟、烟雾里看见对方把老将往上一推、你没在意、十步之后你没赢、你复盘、你发现从你吃车那一步起，每一步都是对方让你走的、你走的都是你想走的棋、对方只做了一件事——让你觉得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生肖里头，龙在天上虎在山里，牛在田里，各有各的地盘、老鼠没有地盘、老鼠在所有地盘里、城门洞里，粮仓底下，船舱夹层，皇宫内苑的墙缝、老鼠不占地，老鼠占空间与空间之间的空隙、龙虎牛马看见的是地盘，老鼠看见的是缝隙、地盘之间有边界，边界之间全是老鼠的路。

赢法写在空当里，不写在台面上、台面上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卯时点名，辰时开仓，午时换岗，酉时落锁、写得越明白的地方越没有变数、变数在换岗时两个人交接的那一袋烟功夫、变数在落锁后锁簧弹起来之前那半寸行程、老鼠算的是这些、老鼠不算粮仓里有几石谷子、老鼠算卯时到辰时之间门轴转动的角度够不够一窝崽子挤进去。

有一个说法，老鼠是生肖里唯一靠智取排到第一的、龙行雨，虎生风，马跑千里，牛耕百亩，各有各的硬本事、老鼠的硬本事上不了台面、打洞算不得惊天动地的本领、钻缝也不算、但十二个生肖排下来，老鼠第一、硬本事最大的几位排在老鼠后头、不是本事没用、是台面上的本事在台面上的比赛里有用、比赛不在台面上进行的时候，台面上的本事就成了摆设。

瞒天过海必须赢，不赢就什么都没有、龙输了还是龙、虎输了还是虎、牛输了还是牛、老鼠输一次就是猫嘴里的肉、老鼠没有输的资格、老鼠从生下来就在赢，赢不过就死、所以老鼠从来不按台面上的规矩打、台面上的规矩是给输得起的角色定的、输不起的角色自己定规矩、老鼠定的规矩猫看不懂、猫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每次抓住的都是那只跑得最慢的老鼠，为什么粮仓还是空了。

排位那天，牛在前面走，老鼠在牛背上、牛走了一路，想了一路见了玉帝该说什么、老鼠什么也没想、老鼠在看门槛的高度，看门将站的位置，看牛耳朵抖动时露出的空当、牛想的是排第几的问题、老鼠想的是进不进得去的问题、牛想得远、老鼠想得近、想得远的输给了想得近的、因为近处是门槛，远处是名次、过不了门槛，名次都是虚的。

瞒天过海的唯一目的就是过去、不为了好看，不为了光彩，不为了事后有人夸你走得端正、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老鼠不在乎、老鼠过去了、喊打声还在街上飘着，老鼠已经在街对面的阴沟里啃晚饭了、喊打的人以为自己赢了、道德层面他们确实赢了、老鼠在阴沟里吃饱了、两个赢法，各赢各的、老鼠要的是后一种。

所以谜底摆在此 、瞒天过海必须赢，赢的那个生肖蹲在第一位，一蹲就是几千年、猫排在后面——猫压根没进十二生肖、老鼠没跟猫比、老鼠让猫去追那只跑得慢的、猫追得很快乐、猫觉得自己赢了、猫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赢了、这就是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