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万事贵天生”、这话落在生肖上指龙。

龙这东西，没人见过活的、画上、庙里、戏文里，模样多得是、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九种动物的零件拼一块儿，拼出来的却不是怪物，是神物、十二生肖里，十一个都有血有肉，地上跑的，圈里养的，唯独龙，不归人管，不落凡尘、天生是什么？天生就是没道理可讲，不用学，不用练，生来如此，旁人羡慕不来。

成语那头，“龙生九子，不成龙”、九个儿子，囚牛好音乐，睚眦好杀戮，嘲风好险，蒲牢好鸣，狻猊好坐，霸下好负重，狴犴好讼，负屃好文，螭吻好吞、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饭碗，没一个跟老爹相同能腾云驾雾、这事有意思、龙是天生神物，生出来的崽子却不继承衣钵、可见“天生”这事，传不了，教不会，急也没用、龙九子各走各路，干石匠的干石匠，管牢狱的管牢狱，反倒活得瓷实、这就是“贵天生”的另一层意思——天生的东西不光指本事，也指本分、认了自己的性，顺着自己的纹路走，比硬拗造型强。

再说“画龙点睛”、张僧繇在金陵安乐寺画四条白龙，不点眼睛、人说你咋不点、他说点了就飞了、大伙儿不信，非让点、刚点两条，雷电破壁，两条龙乘云上天，剩下两条没点的还在墙上待着、眼睛是窗户，也是开关、龙画得再好，皮肉骨相再像，缺那一下子“天生”的神采，终究是死物、“贵天生”贵在哪？贵在那口真气，贵在点与不点之间的那道门槛、门槛里头是活路，门槛外头是死描、张僧繇点的不是墨，是把“天生”的魂给塞回去了、旁人学他技法，学一辈子，画一辈子龙，点一辈子眼睛，龙也不飞、没那道雷。

往下捋、“龙肝凤胆”，稀罕物，人间吃不着、“龙马精神”，借龙的劲儿说人的状态、“龙潭虎穴”，险地、“车水马龙”，热闹、“叶公好龙”，假的喜欢、龙在成语里串来串去，没一个沾柴米油盐、别的生肖不相同、牛是耕地的，马是跑腿的，鸡是打鸣的，狗是看门的、龙不干这些、龙王管下雨，龙脉定风水，龙袍穿在皇帝身上、全是虚的，全是大的，全是人够不着的事、天生高贵，不用伺候庄稼，不用拉车磨面、这就是“贵”字的落脚处——不染世俗劳碌，天然超脱于生计之上。

十二生肖排座次、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龙排第五，不前不后、辰龙、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太阳升起来，雾气还没散尽的时候、龙在这时候出现，像是从夜里游进白天，从水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带着夜露与河泥的气味、这跟“天生”也对得上——天生之物，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从混沌里分出来的，从模糊里清晰出来的、天亮了，龙就隐了、见首不见尾。

帝王家爱用龙、龙袍上绣五爪金龙，明黄底子，张牙舞爪、故宫大殿里柱子上盘着龙，台阶上刻着龙，房檐角上蹲着龙子、老百姓不能随便用、这叫“真龙天子”，把龙跟皇帝绑一块儿、皇帝是天生的么？开国皇帝多半不是、刘邦亭长出身，朱元璋要过饭、坐上龙椅以后，才往身上贴龙鳞、贴久了，后人就信了、这事有意思、“古来万事贵天生”，落到人间，反倒成了后天硬贴的标签、真正的“天生”，跟身份没关系、你是龙就是龙，不是龙，穿龙袍也不像。

民间舞龙灯、竹篾扎骨架，糊上纸或布，涂得花花绿绿、十几个人举着，在街上游，在锣鼓声里翻腾、龙头大得夸张，眼珠子瞪得滚圆，嘴里含一颗珠子、这不是真龙，是庄稼人心里想的龙、过年过节耍一耍，图个热闹，求个风调雨顺、龙在庄稼人眼里没那么远、能下雨就行，能把地浇透就行、管你九似不九似，管你爪子是四爪还是五爪、天生不天生，老百姓不挑、能给口饭吃，能给条活路，那就是好龙。

回到“古来万事贵天生”这一句、李白写的、原诗《把酒问月》里，前面说“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后面跟“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见戴逵”、戴逵是东晋画家，画佛像画得好、李白的意思：月亮挂天上天生就好看，不用找人画下来、画得再好，比不过真月亮、龙也是这理、谁见过真龙？画的、雕的、绣的，全是人想出来的、可就是这“想出来的”东西，活了千百年、庙里供着，戏里唱着，小孩儿生下来属龙全家高兴、“天生”到极致，连实物都不需要、一个影子就够，一个名字就够。

龙生九子不成龙、九子各有各的命、霸下驮石碑，负屃盘碑文，螭吻蹲屋脊、风里雨里，一待几百年、不飞，不腾，不驾云、龙爹在天上崽子在地上、地上的活得比天上的久、石碑还在，屋脊还在，龙子就还在、“贵天生”不假、后天各自磨出来的，也值钱。

画龙点睛那两条飞走的龙，飞到哪儿去了？书上没写、张僧繇后来也没再画龙、安乐寺的墙上剩两条没眼睛的白龙，慢慢褪了色，墙皮剥落，龙就不见了、画没了，故事留下来了、故事比画结实，比墙结实。

十二生肖转一圈，十二年见一回龙、见一回，老一岁、人这一辈子，见不了几回、见一回少一回、龙不等人，时辰到了它就来、时辰过了它就走、跟下雨相同，跟起雾相同。

古来万事贵天生、天生不是特权、是认命、是知道自个儿是什么，不是什么、龙知道自己是龙，不跟牛比耕地，不跟马比赛跑、九子知道自己是九子，不跟爹比腾云、驮碑的驮碑，盘柱的盘柱。

雨落下来、龙在云里翻个身、地上的人抬头看天、看不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