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日历上这个日期被圈出来。世界地球日。

一九七零年四月二十二日，美国威斯康星州参议员盖洛德·尼尔森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群众运动。两千万美国人走上街头。公园、学校礼堂、政府广场。人们谈论汽车尾气、工厂排污、河流里燃烧的化学废料。凯霍加河着火不是比喻。俄亥俄州那条河真的烧起来，火焰蹿到五层楼高。那个年代没人觉得奇怪。工业烟囱的黑灰落在晾晒的白衬衫上家庭主妇拍两下继续晾。洛杉矶的雾霾浓到能见度不足三个街区，学校停课叫"雾霾假"。尼尔森看到学生反越战能动员那么多人，想环保能不能也这么搞。找斯坦福学生丹尼斯·海斯当协调员。全国志愿者名单越拉越长。

一九七零年四月二十二日成为现代环保运动的起点。国会当天休会，议员们回各自选区参加活动。年底美国环保署成立。《清洁空气法》《清洁水法》《濒危物种法》相继出台。理查德·尼克松签字时表情很臭，嘴上说环保作用经济，身体很诚实签了字。选票压力。民意调查显示环保支持率超过七成。

一九九零年地球日扩展至全球。丹尼斯·海斯重新出山，一百四十一个国家参与，两亿人。柏林墙推倒不久，东欧人第一次大规模参与西方主导的公民活动。二零零零年互联网接棒，动员成本大幅降低。二零一零年二十二万五千人挤满华盛顿国家广场，斯汀、约翰·传奇登台演唱，底下有人举牌子写"没有备胎星球"。二零二零年第五十个年头，疫情打乱线下集会，转到线上。Zoom会议室里几千个头像亮着。

地球日的核心议程围绕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塑料污染三条主线展开。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报告摞起来半米高。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工业化前是二百八十ppm，二零二四年四月超过四百二十ppm。格陵兰冰盖每年融化两千七百亿吨冰。太平洋岛国图瓦卢的机场跑道涨潮时被海水漫过一半。亚马孙雨林每分钟消失的面积大约一个半足球场。塑料。二零五零年海洋里塑料总重量将超过鱼类的总重量，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算过这笔账。马里亚纳海沟底部捞出过塑料袋。

当天具体干什么。种树。北美红杉、侧柏、银杏、国槐，什么树种本地适合种什么。社区公园里退休老头领着小学生挖坑填土。捡垃圾。河滩上、海岸边、山道旁，志愿者戴手套拿夹子，蛇皮袋装满烟头、矿泉水瓶、外卖餐盒。讲座。高校阶梯教室、市图书馆报告厅、公司会议室，专家放幻灯片，柱状图趋势线往上走。游行。伦敦、柏林、东京、圣保罗、内罗毕，人们举标语喊口号。社交媒体话题标签刷屏。

企业在这天的表态。品牌官微发绿色海报，承诺减少包装、利用可再生材料、碳中与目标。有人翻旧账，扒出供应链黑历史。环保组织每年这天发报告，列最差企业名单。超市收银台塑料袋收费五毛或一块，执行得怎么样看具体情况。有机食品专柜前多站几个人。

政策层面的推进。《巴黎协定》框架下各国提交的国家自主贡献方案，执行力度参差不齐。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二零二三年试运行，进口钢铁水泥铝化肥要报碳排放数据，二零二六年正式征税。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塞进三千六百九十亿美元气候支出条款。中国碳市场覆盖电力行业，第二个履约周期配额收紧百分之五。全球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二零二三年新增百分之五十，光伏组件价格跌到每瓦零点一五美元。国际能源署说二零三零年前全球排放需每年下降百分之七才能控温一点五度。实际数据去年还涨了百分之一点一。

普通人怎么做。不用纠结"碳足迹"这类词。随手关灯。夏天空调调高一度，冬天调低一度。快递箱拆开压扁扔进可回收垃圾桶。买咖啡带自己杯子，有些店减两块钱。旧手机回收，抽屉里吃灰那台，电路板含金量比金矿高几十倍。瓶瓶罐罐攒多了卖给收废品的。塑料袋重复用几次再扔。买菜提布袋子。这些动作单独看确实微小。七十亿人重复七十亿次，数量级就不相同。

四月二十二日前后天气转暖。北半球春天，南半球秋天。地球在轨道上继续绕太阳公转，每秒约三十公里。这个速度不变。改变的只是地面上的人怎么想、怎么做、把什么东西留给以后。一九七零年第一代环保主义者头发白了。当年种下的树苗现在三四层楼高。树下有遛狗的、下棋的、推婴儿车的。狗拉完屎主人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这大概就是节日的有价值 。不是某一天干某件事，是某一天提醒你一整年该干什么。日历翻过去，日子照样过。买菜的布袋叠好放门口鞋柜上明儿还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