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老话讲财不露白、金银细软埋地里，半夜三更数铜板、翻翻旧黄历，地支里头排第一的鼠，打洞藏粮的本事跟土财主藏元宝一个路数。

十二生肖里头金银财宝打头阵指的就是鼠。

鼠在子位、子时是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黑灯瞎火人睡熟，耗子出窝搬东西、仓廪实而知礼节，鼠辈不讲究礼节，只讲究囤积、古人瞧见鼠洞里有谷穗有碎粮，便觉着这活物通晓聚财的门道、北方农村管鼠叫“仓神”，粮囤底下发现鼠洞非但不恼，反倒觉着是吉兆——连老鼠都来帮着看粮，这家底子厚实。

南方生意人更直接、旧时商铺供财神，财神脚底下蹲着个铜鼠，爪子上捧着金元宝、掌柜的清晨开板头一件事不是擦柜台，是拿鸡毛掸子给铜鼠扫灰，嘴里念叨“子鼠开天，金银满屋”、这种拜法不上台面，但管用、账房先生记流水账，每逢子日必用朱砂笔圈个红圈，圈里写个鼠字，说是锁财气。

金银财宝堆成山，山底下得有个根脚、鼠打洞的本事便是这根脚、洞深三尺能存三斗金，洞拐九弯能防九路贼、山西票号老掌柜挑学徒，头一条考校眼力——院子里撒把绿豆，让学徒数清楚耗子一宿能搬走多少粒、数得准的留下打算盘，数不准的去后院喂马、这里头的道理浅白：连鼠辈的搬运路数都摸不透，怎配管银子流水。

再说特征、鼠性机警，闻着油香味不急着下嘴，先绕着捕鼠夹子转三圈、真正积攒下家业的老财东也这副做派、账本锁在夹墙里，钥匙拴在裤腰上夜里听见狗叫头一个翻身下炕摸门栓、这种警觉跟鼠类夜行昼伏的习性对得上号。

繁殖力更不用说、一窝耗子半年能生出一族群，子子孙孙无穷匮、放印子钱的铺户最信这个，柜台底下压张红纸剪的鼠咬天开图，盼着利钱滚利钱，铜板生铜板、当铺里的朝奉收贵重物件，鉴定完了总要拿块麂皮擦擦手，那动作跟耗子捋须子神似——都在盘算这物件能压箱底压多久。

民间忌讳里头也有讲究、年三十晚上不许翻箱倒柜，说是惊了鼠老爷搬嫁妆、河北乡下管压岁钱叫“鼠钱”，红纸包着塞炕席底下，得压过正月初五、小孩子不懂事掏出来数，老人拿烟袋锅子敲手背：“鼠钱鼠钱，过手三遍，财气全散。”

江浙一带嫁闺女，陪嫁马桶里搁枚铜钱，上头铸着鼠衔穗的图案、闹洞房的半大小子伸手去捞，全福太太一巴掌拍开：“鼠子鼠孙要等子时来。”这铜钱得留到三朝回门，新姑爷亲手摸出来请进米缸里、整套规矩说到底就四个字：借鼠藏富。

鼠辈偷东西不假、偷的是人剩下的，人瞧不见的、粮仓板缝漏下的麦粒，灶台砖缝卡着的芝麻，柜底犄角滚落的制钱、积少成多这个词让鼠给演示明白了、开当铺的东家教育败家子常用活例子：你瞧瞧后厨那只灰毛的，三年能攒下二斤棉絮、败家子低头不吭声，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二斤棉絮能当四百文。

夜里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巡，街面上静得只剩耗子啃木头声、银号地窖里成箱的银锭也在响，那是银胎热胀冷缩的动静、两种声响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活物哪是死物、老银匠说这叫金铁交鸣，属鼠的人才听得真周。

年画摊子上卖《老鼠娶亲》，吹唢呐的抬花轿的全是鼠相、买画的人不挑俊丑，专挑鼠尾巴画得粗不粗、尾巴粗说明油水足，粮囤满、贴灶台边上来年准招耗子、招就招罢，总比灶台冷清强。

市井间还有个说法：属鼠的人手缝紧、不是抠门，是铜钱过手能刮下铜锈来、钱庄学徒三年出师，伸手在钱堆里一插便知成色，指头肚磨得跟鼠牙似的又薄又亮、这种手点银票极快，哗啦啦一叠翻过去，假票子过不了第二指节。

南洋华侨汇款回乡，信皮子上常画只鼠、邮政局的人起初不解，后来摸出门道——凡盖鼠戳的侨批，里头准夹着金叶子、鼠能穿山过海，侨批走了几个月的海路，到家拆开还带着南洋橡胶林的热乎气。

现今银行押款车铁皮比鼠洞壁还厚实、押运员端着枪坐车厢里，姿势跟鼠蹲洞口一个样：脊背微弓，眼珠子乱转、车停金库门口卸铁箱子，搬运工喊号子“子时三刻，金银对册”，这句切口老得掉渣，从票号脚行传到武装押运。

月光底下无新事、金银还是那堆金银，属相还是那套属相、鼠年生的孩子满月抓周，算盘珠子跟金锁片放一处，小手偏去够那铜耗子摆件。老太爷乐得胡子翘：“中。知道往窝里划拉。”

墙角老鼠夹子又空了一宿、铁簧上抹的香油早晾干了，倒是旁边米缸盖让顶开条缝，缸沿留着几粒老鼠屎、舀米煮粥时也不嫌，拿葫芦瓢一刮照常用、米虫也是肉，鼠屎也是米变的——庄户人算账就是这么个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