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抬头能看见的就这么些东西、天是高的，蓝得发空，云让风扯成薄片，丝丝缕缕挂在那里、这种天象多在秋天，北方秋季，气压升高，空气里水汽少，视线能打得很远、站在高处往南边看，地平线是模糊的，天与地接缝的地方有层灰蒙蒙的烟气。

望断南飞雁、望断是个动作，也是个结果、视线始终跟到雁群消失的点，眼睛发酸，脖子后仰，最终看不见了，还在看、雁往南飞，排成人字或一字，翅膀扇动频率不高，滑翔时候多、它们知道路线，年年走这条空中走廊，从繁殖地到越冬地、人在底下望着，脚钉在地上哪儿也去不了。

这首词写在六盘山上、一九三五年十月，队伍翻过这座山，长征就快到头了、六盘山在宁夏南部，海拔接近三千米，站在主峰上往四周看，黄土高原的褶皱像干涸的河床肌理、秋季山顶风硬，军装单薄，手插在袖筒里，哈气成白雾、这时候看见大雁往南飞，心里想的是什么，不难猜、南方有依据地，有留下来坚持的人，有暖与地方，有米饭吃、往北走是荒漠戈壁，往南走是活路、雁都知道往南，人更知道、但人不能随便走，人得把该走的路走完。

全词的上半阕就十个字：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写景就两句，后面直接转叙事、这种写法省掉铺垫，把情绪压缩进景象里、天高云淡是静物，南飞雁是动态，望断是把人与动态之间的连线绷到最紧、绷到断掉那一刻，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脚底下、走了多远，两万里、还剩多少，没算，反正不到长城不算完。

长城在这词里不是指具体的哪一段城墙、它是个界限符号、北边是敌占区，南边是归途、长城卡在中间，翻过去就进了新天地、历代边塞诗里长城是防线，是尽头，是征人望乡的制高点、这里把长城当成目标，到不了就不算好汉、口气硬，不是商量语气、两万这个数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实际上这两万里怎么走过来的，沼泽地陷进去的骡马，雪山冻掉脚趾的兵，草地上煮皮带的锅底灰，都在这个数字背后压着、不说，就让雁替着说、雁飞过的路，底下是人走的路、雁靠翅膀，人靠脚底板。

下半阕是：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地点点明了，就在这山顶上、红旗在西风里展开又卷起，啪嗒啪嗒响、西风是从西北刮来的风，硬，干，带着土腥味、红旗这意象在古典诗词里少见，它带着现代气味、长缨是典故，汉代终军请缨，要捆住南越王、苍龙指太岁星，东方七宿的合称，也代指凶恶的东西、这里把典故翻新用，长缨有了，就差捆的对象。

这首词的结构是上景下情，上景里藏着的其实是情，下情里又带出新的景、六盘山上高峰是站的位置，红旗漫卷西风是近处动的物，跟上半阕天高云淡的远景拉开层次、像镜头从大广角推到中景，最终落在手里那根长缨上、长缨是虚的，苍龙也是虚的，虚对虚，力量就蓄在什么时候这个问句里、不答比答了更有劲。

整首词用字极省、形容词就高、淡、南、高、红、西、长、苍这几个、颜色词更少，蓝的天白的云，红的旗，意象清晰得像版画、动词倒是多：望、断、飞、到、屈、指、漫卷、缚、动作连着动作，没停过、从望雁开始，到缚龙结束，中间是两万里行程、时间的跨度大，空间的跨度更大，但压进四十四个字里，不挤，还透气。

望断南飞雁这个动作在古典诗词里反复出现，多数跟思乡挂钩、鸿雁传书，雁字回时，云中谁寄锦书来、看见雁就想到信，想到南方家里的音讯、这词里也有这层意思，但压得很薄、更重的是望的方向性、往南望，是来的路，也是将来的方向、队伍从南边一路走到北边，现在站在北方的高山上看着雁往南飞回自己出发的地方、视线往南，脚步往北、这个矛盾撑开了词的空间、假如脚步也往南，那就是撤退，是逃，是回家、脚步偏往北，北边有什么，有长城，有苍龙，有必须面对的东西、所以望断不是望归，是望而不归。

写这首词的人后来到了陕北，住在窑洞里，写了许多理论文章、但这首词不是理论，它是某个具体下午的切片、山顶的风，南飞的雁，卷着的旗，手里的空拳、那时候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苍龙在哪，什么时候缚，全不知道、知道的就是走了两万里，还要往前走、天高得没个顶，云淡得快看不见，雁都走了，视线最终落空、这种感觉不陌生，谁站到高处往远处看，看出天地大了自己小了，都会有点发愣、愣完还得下山，该干嘛干嘛。

这首词没写战争场面，没写牺牲，没写困难、它写的是一个停顿、两万里中间的一个逗号、在这个逗号里，人抬头看天，看云，看雁、看见自然界的秩序还在照常运转，雁该南飞南飞，风该西吹西吹、人的秩序也在这运转里找到位置、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不是口号，是算账、走了两万，差最终一截，不走完账不平、这种语气是庄稼人算收成，工匠算活计，脚夫算里程、实在，不虚。

后来许多人站在六盘山顶往下看，想看明白那个下午、山顶修了纪念亭，石碑刻着这首词、游客照相，小贩卖水，风还是那么大、雁群飞过，底下的人举起手机拍、雁不知道底下发生过什么，它们只管飞、天还是高，云还是淡，六盘山还是一层一层黄土叠上去的样子、词留下来，变成刻在石头上的字、有人念出声，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念完抬头，雁早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