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地里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天没亮就下地的人影、脊梁弯成一张弓的形状、黄土粘在裤腿上洗不掉、这说的是一种活法、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是千千万万双手上茧子叠茧子的活法。

庄稼人信生肖、不是城里人翻黄历看运势那种信法、是祖辈传下来的一种认法、某个属相的人身上带着某种劲头、这种劲头跟地里的庄稼一个脾气、旱了忍着、涝了扛着、风调雨顺就猛长一截、欠收了来年再种、不吭声、不抱怨。

属牛的排在前面、不是排、是本就该在第一个、耕地拉车碾场、牛轭架在肩胛骨上往前走、犁铧翻开湿土、蚯蚓断成两截还在扭、牛不回头、尾巴甩着赶牛虻、属牛的人跟牛一个性子、天不亮下地、天擦黑收工、晌午饭蹲田埂上吃、吃完接着干、话少、手上的活不停、村里老辈子说、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属牛、不用问生辰、看他干活就知道、锄头下去深浅相同、垄沟笔直、地头地角没有一寸荒着的。

属马的也不闲着、马车拉粪、拉种子、拉割下来的麦捆子、马蹄铁在石子路上打滑、车把式吆喝一声、马脖子上的铃铛响一路、属马的人腿脚勤、来回跑、送化肥、拉水、赶集卖菜、一天能走几十里地、脚底板磨出水泡、挑破了明儿接着走、这种人闲不住、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去帮别人干、帮完东家帮西家、工钱不工钱的、管顿饭就行。

属鸡的起得早、头遍鸡叫就醒了、摸着黑穿衣裳、灶膛里塞把柴火、锅里添水、米下锅、然后去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抢、人已经扛着锄头出门了、属鸡的人眼睛尖、地里有草一眼看见、庄稼生了虫一眼看见、谁家的羊啃了自家麦苗也一眼看见、这种人精细、地里收拾得干净、连田埂上的草都铲得齐齐整整。

属狗的看家、也看地、夜里听见动静就起来、拿着手电筒往地里照一圈、野猪拱红薯、獾子刨花生、都防着、属狗的人认死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也不能糟践、浇地的时候守着水渠、怕别人截了水、收成的时候在地头搭个棚子、睡在地里看着、这种人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占自己便宜。

属猪的看起来憨、其实心里有数、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该浇水、算得比谁都准、属猪的人舍得下力气、猪圈里的粪一担一担挑到地里、臭是臭、庄稼长得壮实、到了秋天、玉米棒子比别人家的长一截、谷穗比别人家的沉半两、这种人吃东西不挑、地里长什么吃什么、穿衣服不讲究、暖与就行、攒下钱来、翻修房子、供孩子念书。

但要说把地种到骨头里去的、还是属牛的。

牛不会说话、犁地的时候鞭子抽在背上、皮肉哆嗦一下、步子不乱、该多深还是多深、该多直还是多直、走完一垄回过头、鼻子里喷出白气、眼睛看着前面、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感激、就是干活。

属牛的人跟这一模相同、一年到头在地里、春天育苗、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沤肥、四季分得清清楚楚、活计排得满满当、没有一天是闲着的、没有一件事是糊弄过去的。

有人问、这么干图什么、属牛的人不回答、蹲在门槛上卷一根旱烟、抽两口、烟雾散在傍晚的空气里、他看地里的麦苗、麦苗绿得发黑、他就知道了。

图的就是这个绿得发黑。

地里刨食的人、对收成这件事看得最清楚、你哄地皮、地皮哄你肚皮、下的力气不会骗人、苗稀苗稠、穗大穗小、入仓的时候都现原形、属牛的人不信运气、不信老天爷赏饭吃、信的是今儿多锄一遍、明儿多浇一水、后天多追一车粪。

日子久了、这种人就变成了地的一部分、站在地里、跟长在地里相同、脚底下生了根、风刮不走、雨冲不走。

村里记工分的年代早过去了、分田到户也过去好几十年、年轻一辈出去打工、老的留在家里种地、属牛的人往往就是最终还在地里的那些人、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地扔不下。

地荒了会长草、草籽落到邻家的田里、人家要骂、更重要的是、看着地荒着、心里跟长了草相同、坐不住、睡不踏实、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

所以又扛起锄头下地了、种不动两季就种一季、种不动小麦就种玉米、种不动玉米就种豆子、种不动豆子就种点菜、总之不能让地闲着。

这种劲头是什么、不是觉悟、不是奉献、就是一个庄稼人对土地的本分、跟牛拉犁是相同的、绳子套上了、就得往前走、走到地头为止。

生肖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假如你在伏天中午的庄稼地里、看见一个老汉光着膀子锄地、脊背晒成酱色、汗珠子掉在土里滋一声冒股白烟、你过去问他属什么的。

他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一把脸。

属牛的。

你不会觉得意外。

这种活法、写在十二个属相里头、写在二十四节气里头、写在几千年的如阴历书里头、正月备耕、二月下种、三月间苗、四月锄草、五月浇水、六月收麦、七月种秋、八月收秋、九月翻地、十月冬灌、冬月积肥、腊月修农具。

一年到头、周而复始。

属牛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属马属鸡属狗属猪的人也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属牛的人过得最安生、最不觉得苦、苦是别人看着苦、他自己不觉得、早晨起来有活干、晚上躺下睡得着、粮食进了仓、草料备足了、猪圈里的猪叫唤着要食、院子里鸡鸭鹅闹成一片。

这就是好日子。

地不会亏待老实人、庄稼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有时候还给得多一点、风调雨顺的年景、粮食堆得冒尖、属牛的人站在粮仓门口、不笑、就是看着。

看完了、转身去收拾农具、明年还要用。

犁头要擦干净、抹上油、靠墙根立着、牛轭挂在梁上、麻绳盘好、镰刀磨快、锄头把子松了要楔紧、一件一件、心里有本账。

这种人的一辈子、就是这样、地里的脚印叠着脚印、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长一层、种下去的是力气、收上来的是粮食、中间的过程、是日头晒的、是雨水淋的、是风吹的。

属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地还在、人还在、力气还在。

来年开春、还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