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气味、辛温无毒、主治寒热邪气、这是本草经里的记载。

乡下人不管这些、稻花开在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白色小花从叶鞘里抽出来，一簇一簇，细碎得不成样子、花期短，三五天就落、风一过，花粉扬得满村都是、那味道不是花香，是粉香，带点青草腥气，吸进鼻子里有点堵。

村里老人坐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鞋底，火星溅出来、说稻花一开，蛇就出洞、蛇爱闻这个味、水田边上常看见乌梢蛇盘着，不动弹，头昂着，信子一吐一收。

生肖的事跟这个怎么扯上关系的、得从月份说。

稻花开在如阴历六月到七月间、阳历是七月底八月初、三伏天正中间那段、旧历书上管这阵子叫未月、未，地支第八位。

未属羊。

十二生肖里，羊对应未月、风吹稻花满村香的时节，就是羊月。

这是最直接的关联、月份对上了。

还有一层、羊在六畜里主膳、古人祭祀用羊，叫少牢、日常吃食也离不了、南方乡下养羊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村头老刘家就养了七八只，山羊，长胡子，黄眼珠子，拴在河滩上啃草、稻花开的时候，羊不往田边凑、羊不吃稻叶，嫌割嘴、但羊认得稻花的味、傍晚赶羊回圈，路过稻田，羊群走得慢，头偏过来，鼻翼翕动、老刘挥竹竿赶，嘴里骂，畜生也晓得香。

未字的甲骨文像棵树、枝杈繁茂、后来借去当地支用了、未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太阳偏西，但热气还没散、稻花就在这个时辰开得最盛。

风吹稻花满村香，说的就是未月未时的事、未对应羊、生肖属羊。

有个说法在闽北一带流传、稻花开的时候，属羊的人容易犯困、不是病理上的，是时令带动的、未月土旺，羊属土畜，土气重的人在这个月份里会感觉身子沉、老辈人讲，这叫“伏气”、三伏天的气、稻花香气加重了这股伏气。

不单是羊月这么简单。

翻老黄历能看见，未月的节气是大暑、立秋、大暑前后稻子抽穗扬花、农谚讲，大暑不浇苗，到秋无好稻、大暑动水，人在田里，水汽蒸上来，稻花落在水面，白白一层、蚂蟥游过来，水蜘蛛划过去、青蛙蹲在田埂上叫，腮帮子鼓得透明。

这种景象、十二生肖里只有羊的气质对得上。

羊性温顺、稻花也温顺、别的花开起来张扬，桃花红，李花白，油菜花黄得晃眼、稻花不争这个、细小白色的碎花，藏在叶鞘里，不注意看不见、闻到味道才晓得开了、这种藏着的劲，羊身上有。

羊不叫唤的时候，站在那像块石头、叫起来声音也闷，咩一声，隔半响再咩一声、不像狗吠鸡鸣那么聒噪。

还有食性、羊吃百草、稻子抽花那阵，田埂上的草正嫩、狗尾草、牛筋草、马唐、稗子，羊都吃、放羊的老刘把羊往河滩一赶，自己蹲柳树底下打盹、羊散开，各吃各的，舌头一卷，草尖断了，嚼得咯吱响、风吹稻花过来，羊抬头，嘴唇上还挂着草汁，愣一愣，又低下头去。

有人拿牛来比、牛也吃草、但牛在稻田里的角色不相同、牛拉犁耕田，是干活的主力、稻花开的时候，牛歇了、伏天太热，牛泡在水塘里，只露两个鼻孔与一对角、牛跟稻子的关系是劳作关系、羊跟稻子没有这层关系、羊是旁观者、隔着河滩，隔着田埂，闻着稻花香，吃自己的草、这种距离感正好。

风吹稻花满村香，羊在村外河滩上彼此不相干，又彼此在场。

这是意境上的对应。

再往细处说、未字在十二地支里与丑相对、丑是牛，未是羊、牛耕田，田里长稻子、稻子开花在未月、从丑到未，画了一个圆、起于耕种，终于扬花、羊是这个圆的终点。

生肖文化里，羊排在第八位、午马之后，申猴之前、午马属火，最烈、申猴属金，开始转凉、羊夹在中间，属土、土能伏火，也能生金、是个过渡的属相。

稻花也是过渡、花开完就灌浆、灌浆之后是成熟、成熟之后是收割、稻花自身不是终点，是转折点、村子在稻花开过之后就开始忙了、磨镰刀，修打谷机，腾晒场、香味还飘着，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种转折的味道，跟羊在十二生肖里承上启下的位置统一。

老中医有句话，羊得未月之气最全、未月土旺木休、草木过了最盛的时期，开始收敛、稻花开在收敛之初、看稻花的样子就晓得，不张扬，碎碎的，白白的，像是在收住力气留给谷穗。

乡下没人讲这些道理、他们只知道稻花开的时候，天最热，人最懒、中午睡在竹椅上蝉叫得耳朵疼、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香气闷闷的，像谁家煮米汤溢出来、翻个身，竹椅吱嘎响，又睡过去。

风里那味道、就是未月的味道、未月属羊、生肖羊。

有好事的人编排过生肖歌谣、什么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一路排下去、排到未羊，唱的是“未羊吃草六月天”、六月是如阴历六月，就是稻花开的月份、编歌谣的人不必须懂历法，但把羊跟六月捆在共同、这种民间记忆比书本牢靠。

福建有些地方管稻花叫“羊花”、问过当地人为什么这么叫、说不上来，只讲老辈人都这么叫、后来想，可能是“扬花”的讹传、稻子扬花，扬着扬着成了羊、音同字不同、但这一错，倒错出意思来了。

扬花变羊花、风一吹，稻子扬花、这画面里就有羊的影子在动。

气味、时节、物性、字音、几层叠在共同、风吹稻花满村香、落点在羊身上是说得通的。

羊在十二生肖里不算起眼、不像龙虎那么威，不像鼠猴那么灵，不像兔那么讨喜、羊就是羊、低着头吃草，偶尔抬头看天、稻花就是稻花、碎碎的，白白的，藏在叶子间、风吹过来香满村，人闻到了，晓得该忙了，又不晓得具体该忙什么、愣一愣神，日子就这么过去。

村里炊烟升起来，混进稻花香里、柴火味，米汤味，旱烟味，稻花粉味，搅成一团、老刘赶羊回圈，竹竿敲地面，声音闷闷的、羊群走过田埂，蹄子踩实了土、稻花落在羊背上白的碎花，灰的粗毛、羊抖一抖，花掉下来，又落进田里。

未月未时、稻花羊、三个字排开、风就从纸上吹过来了。

那股味道说不上香、粉扑扑的，有点呛、闻久了脑壳昏、但不闻又觉得少了什么、夏天要是没这股味，就不叫夏天了、村子要是没这股味，就不叫村子了、十二生肖里要是没羊，未月就空落落的，稻花开了也没个着落。

老刘家那几只羊，年年闻稻花、闻到老，闻到被宰，闻到新羊羔生出来接着闻、稻子年年种，年年开花、村子年年有人搬走，年年有人回来、风年年从稻田上过，带着那层粉香，吹进窗户，吹进灶房，吹进牲口棚。

羊在棚里反刍、嘴里嚼着干草、鼻子里是稻花香、眼睛半闭着、黄眼珠子映出灶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