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欢喜忽悲辛、这六个字出自《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判词、原文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说的是王熙凤、凤姐、荣国府的当家二奶奶。

王熙凤属什么、书里没明写、红学圈子里头争论了几十年、有人推她的八字，有人翻曹雪芹家族的族谱，有人对照康雍乾三朝的官场起伏、最终多数人认一个理儿——凤姐属鼠。

别急着抬杠、有证据。

《红楼梦》第九十六回，贾政给贾宝玉、贾兰叔侄俩说亲事，里头透了一句：“那年正值凤姐二十岁、”书里明确写过元妃省亲那年是壬子年，倒推回去，凤姐生年落在甲子年或者丙子年、甲子是鼠，丙子也是鼠、贾母八十大寿那回，凤姐的年纪又对得上、红学家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里排过年表，凤姐生肖就是鼠。

鼠这个属相搁凤姐身上贴切得叫人背后发凉。

鼠是什么、十二生肖里头一个、子鼠、半夜十一点到一点，老鼠活动最欢、阴暗角落，粮仓地窖，墙缝柜底、见不得大光，专在暗处使劲、动作快，反应灵，一口牙不停啃、什么硬东西都能咬出个窟窿。

凤姐在贾府里头的活法、跟老鼠一模相同。

她管家、贾府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银钱流水每个月几千两、明面上王夫人掌权，暗地里全是凤姐在操盘、账房钥匙在她手里，对牌令箭在她手里，丫头婆子小厮的月钱发放也捏在她手里、她不用坐大堂，站二门里头帘子后边，外头男人回话她全听得见。

这是鼠的本事、不露面，把事办了。

凤姐弄权铁槛寺那回，老尼姑净虚托她拆散张金哥的婚事、凤姐收了三千两银子，假托贾琏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了封信、云光照办、张金哥上吊，守备之子投河、两条人命、凤姐连面都没露、神不知鬼不觉，三千两落袋、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这种事干了不止一桩。

鼠偷粮食不是一口吞、细碎、持续、积少成多。

凤姐放高利贷也是鼠的路子、把丫头们的月钱压着不发，拿出去放印子钱、外头不知道，里头丫头们敢怒不敢言、袭人悄悄问平儿，平儿说“她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又放出去，单她这体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零碎攒、十两八两、上千的银子、鼠类储粮过冬的本能。

欢喜的时候是真欢喜。

凤姐在贾府最风光的几年，协理宁国府那阵子、秦可卿死了，尤氏装病，贾珍求到邢王二夫人跟前，把凤姐借去宁国府管事、凤姐接手当天，先点人头，分班派活，定规矩，立威、有个婆子迟到了，凤姐立刻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革了一个月银米、宁国府一百多号下人，没一个敢吭气、丧事办得体面，贾珍满意，合族上下竖大拇指、凤姐站在宁国府仪门外头，看着黑压压一片下人低头听令，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协理宁国府那段日子，凤姐每天早上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荣国府的事也不耽误，两处跑、累是真累，威风也是真威风、她对来升媳妇说“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这话不是虚的、真打、真罚、真叫你下不来台。

这是凤姐的欢喜、权力攥在手里、说一不二、银子流水相同从手上过、谁见着她都得矮三分。

贾母是贾府的最高权威、贾母喜欢凤姐、整个大观园里头，能在贾母跟前说笑打趣不打怵的，就凤姐一个、鸳鸯抗婚那回，贾母气得浑身乱颤，骂王夫人，满屋子人不敢出声、凤姐进来，几句话把气氛缓与了，还逗得贾母笑了、薛姨妈说“凤丫头，你少兴头些、仔细老太太让你兴头惯了，明儿回你婆婆的话，也这么兴头，可就该打了、”凤姐回一句“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这话接得巧、巧得跟老鼠钻缝隙相同顺溜。

可鼠有个特性、偷得多、藏得多、窝弄得再精巧、终究经不住大水冲。

贾府被抄家是迟早的事、元妃薨了、王子腾死在任上、靠山一座接一座倒、宫里太监来打秋风越来越勤，张口就是一千两、贾琏应付不过来，凤姐把自己的金项圈当了，过后又心疼得不行、银子进得少出得多，窟窿堵不住。

抄家那天，锦衣卫冲进荣国府、翻箱倒柜、凤姐房里搜出两箱子借票、高利贷的罪证，白纸黑字，上头有利银，有借期，有中人画押、铁证如山、贾政贾琏这才知道凤姐背着家里干了什么、更致命的，外头告凤姐包揽词讼、逼死人命、铁槛寺的事发了，张金哥两条人命，长安节度使云光那边的往来书信一并被查了出来。

一场欢喜忽悲辛、从协理宁国府到狱神庙哭告，中间不过数年光景。

凤姐被关进狱神庙那阵子，身边就剩平儿与小红两个旧人、刘姥姥进来看她，她跪在地上求刘姥姥帮忙找巧姐、当年刘姥姥头一回来贾府打秋风，凤姐给了二十两银子，顺手的事、没成想这点善缘最终救了自己闺女、巧姐被狠舅奸兄卖到瓜洲烟花巷，刘姥姥卖房卖地把巧姐赎了出来。

凤姐死在狱神庙、一领破席子裹了，拉出去埋了、判词里那句“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人木合起来是休、贾琏休了她、没有娘家可回，没有体面可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鼠的下场多半如此、得意时满屋乱窜，粮食堆成山、一朝失势，洞被水灌，窝被铲平，尸首僵在阴沟里。

回头看十二生肖、鼠排第一、牛马龙蛇都在后头、论机灵，鼠第一、论攒家底，鼠第一、论见不得光，鼠也第一、论最终栽跟头，鼠还是头一份。

凤姐的八字、行事、命数、活脱脱一只子鼠。

曹雪芹写判词不用生肖属相说话、他用命数说话、王熙凤这一辈子，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欢喜是真欢喜，悲辛也是真悲辛、中间就隔一层窗户纸、手指头一戳就破。

红学圈里还有一种说法，说凤姐属蛇、理由是薛蟠过生日那回提过年岁，按那个算法凤姐生年是巳年、巳蛇、蛇也阴暗，也机警，也冷不丁咬人、可蛇不攒粮、蛇吃一顿管三天，不藏不掖、凤姐放高利贷、攒体己、连丫头们的月钱都抠唆——这不是蛇的习性、这是鼠的习性、蛇冷血，鼠贪财、凤姐贪财贪到不顾后路、王夫人给她找人参配药，翻遍贾府找不出好的，最终还是宝钗从自家铺子里拿的、凤姐管家管到府里连根像样的人参都找不出来、银子去哪了、她心里清楚。

子鼠的命格是开头光鲜结尾潦草、十二生肖里，鼠为首，对应子时，一日之始、可子时也是至暗时刻、太阳没出来之前，最黑的那一段。

凤姐风光那几年，正是贾府回光返照的日子、元妃省亲，银子花得淌海水相同、盖大观园，买戏子，置办行头，哪样不是凤姐经手、银子从她手上过一遍，多少沾在手上、她以为贾府这座靠山永远不会倒、她以为自己永远能钻空子、老鼠以为粮仓永远满着。

粮仓也有空的时候、空了就放水灌洞。

凤姐被休之后，哭向金陵、金陵是她老家，王家老宅在那边、她爹王子胜早没了，哥哥王仁是个畜生、王仁能在巧姐身上打主意，对这个妹妹更不会伸一根手指头、凤姐回不了金陵、半路上死在狱神庙。

一场欢喜忽悲辛、没有中间过渡、直接从欢喜掉进悲辛、老鼠从房梁上摔下来，连个响动都没有。

属鼠的名人里头，有朱棣、夺了侄子的皇位，威风凛凛迁都北京，郑与下西洋，修《永乐大典》、也有凤姐这样的小说人物、真实也好，虚构也罢，子鼠的性子就那样、机巧、贪狠、不留后路。

十二生肖的轮回里，鼠打头阵，冲在最前边，也最先碰壁、这是子鼠的宿命。

再说回那句判词、“叹人世，终难定、”不是劝人向善的话、是实话、凤姐要是不属鼠，改个属相，该贪还是贪，该狠还是狠、命数这东西，生肖不过是拿来套个壳子。

可凤姐偏偏套进了鼠壳子里、严丝合缝。

一场欢喜忽悲辛、六个字、写尽王熙凤、也写尽子鼠。